修士修行,有人为求长生,有人为求钱财,有人为求力量。他生下来就力量和权势都有,对长生也兴趣缺缺……本来他可以很从容地面对自己的生命的,也曾信誓旦旦地对着炎葵说,她和千颉就是因为活久了,才会酿成现在的悲剧。
但他现在却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如他所说那般坦然。
他死之后,元汐桐还有那么漫长的生命,她会成为执掌南荒的女帝,会遇上新的人,沉迷上新的事,也许,还会找到更喜爱更合拍的伴侣……他管不到她,他在她心里的分量会越来越少,直到完全没有余地。
只要一想到,自己会被她忘记,现在所享受的一切欢愉就像黄昏提早降临,心情马上要坠入黑夜。
这些,他的阿羽能懂吗?
他看着元汐桐,眼里有怎么都无法满足的焦躁,如同鞋底进了一粒沙。面对着她时,他总会产生这种情绪,他讨厌的失控感。这种失控感只有在反复确认她也抱着相同的情感与折磨时,才会平息下来。
明明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之举,但他就是出于私心地,想让她哄哄他。
他也很好哄的,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此时此刻已经不太清醒的元汐桐虽然读不懂这种情绪,但她还是成功地给出了令他感到窝心的正确答案:“不要,我不要他们!”
害怕他不相信,她又赶紧补充道:“我昨天说过的!我只要哥哥!”
“嗯,”元虚舟终于像被她取悦到,轻轻地亲了亲她的眼皮,“我知道了,我会一直在。”
真的会一直在吗?
元汐桐顺着这句话,想到哥哥最多只能陪她到百岁,想到今后一直要为失去哥哥而担忧,便觉得又开始怨恨起他来了。是他将她变成这个样子的,他在她的世界里筑造了一座巨型宫殿,那里安放着她所有的毁灭欲。
如果他不在了,关住她内心毁灭欲的高墙也就不在了。她不知道自己最终会通往何处,又会做出何等无法挽回的事。
就算只是一缕魂,她也要哥哥永远陪在她身边。
“哥哥……”她突然抬起眼,期期艾艾地将他望住,一双眼睛本就因为醉酒而雾蒙蒙的,现下看起来更有种泫然欲泣的脆弱感,“你答应我了,会一直在的,不准说话不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元虚舟笑了笑,一直拨弄着她的发丝,却故意不触碰上来的掌心终于将她的面颊捧住,好闻的呼吸随之缠上来。充斥在视线中苍翠的绿意被男子倾过来的身躯覆盖,元汐桐抬头迎凑过去的动作快到应该被谴责。
她不是那么坦诚的性格,清醒时也许会感到些许难堪。但她不是喝了酒吗?喝了酒之后,觉得口渴,急需汲取一些水份而已。
他刚说什么来着?
雨露。
“雨露,”她碰了碰他的舌尖,用气声说道,“在这里。”
空气中仿佛有热意在涌动,像不小心被香烛引发了山火,毕毕剥剥地烧得人耳朵都要冒烟。吸进去和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热浪袭上脊椎骨,浇不灭这股火的话,也许他们很快就要变成两具焦尸。
“你真的是来采补的妖女吧?”
元虚舟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极为深重的将她吻住。
是她喜欢的那种,极具压迫感的吻法,更别说她的手腕上还束缚着一条链子,虽然并未绑很紧,清晰地向她传达出不愿意可以挣脱的讯号,可他就是笃定,她不会挣脱。
这是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嗜好,虽然养成的时间不算久,但意外的合拍,合拍得就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修士修行,讲究锻体清气,从小时候起,他身上就非常好闻。不仅仅用了名贵的熏香,而是他本身的味道。元汐桐趴在他肩头时,总是不自觉将脑袋埋进他颈侧嗅。
浮极山那次,她虽眼睛看不见,但闻到来人的气味,便想起了哥哥。
此时他的呼吸伴随着气味一同挤进元汐桐的唇腔,经由嗅觉蔓延到经络,便很容易勾起一些有关于全身……都被吻遍的回忆。
每次……每次他都会。
同样的举动重复了太多次,导致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因为这个掌控意味十足的吻而颤抖,身子软得不像话,要傍近他,像小兽傍着主人蹭。
这样诚恳又可爱的反应,几乎是彻底地将元虚舟给哄好。贴在一起的唇瓣翘得落不下来,他抬起臂膀将她圈进怀里的动作,如同猛兽大发慈悲放开领地,最终目的却只是将猎物圈禁一样,怎么看都像个温柔又美丽的陷阱。
“换个地方吧。”
元汐桐听见他这样说了一句,接着周遭的景致突然开始飞速移动。她压抑着心跳朝四周看,发现这座幻境大概能随着他的心意而变动。前院的草木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碧色,回过神来,眼前已经出现了望不到边际的湖面,看样子已经进到了宅院深处。
而他们正身处一艘小画舫的船头甲板上。飞檐翘角的船舱外挂着彩绸和灯笼,夜风吹拂过来,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像月光被切割成数千块碎片,元汐桐眯了眯眼,只觉得醉意更浓。
潮润的水汽扑上她的面颊,却并未带来期待中的清凉。因为热源离她实在太近,直接将她盖了个严实。她看不见天上的星和月,只能看到元虚舟那张凌厉到令人不敢逼视的面孔,悬在她鼻尖。
画舫在湖面上缓缓地游动,一如彼此之间躁动的呼吸。元虚舟的视线就停留在她的脸上,似乎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值得一瞧的地方。
因为参加的是妖皇的宴饮,作为少主的元汐桐今日的衣着异常华贵,步摇插了满头,被他一一取下,扔到一旁。
她看着他的手指,想到他接下来要解的东西,忽然感觉一阵羞臊。
他本就学什么都快,再复杂的阵法在解过一遍后,也会变得轻松熟练,更别说只是些繁复的绳结和盘扣。
但少女的心思向来捉摸不定,她既为他带着凶相的冷脸着迷,又觉得这种着迷太难以启齿。
看见他太过沉着的表情会让她的羞耻心满到要溢出来,所以她干脆阖上眼皮,不去看他。
这或许是更糟糕的选择,因为突然降临的黑暗令她猜不出他下一刻会做什么,身体轻微的瑟缩令她的意志完全溃败,触及她领口的的手指却在这时候及时停下。
黑暗中元汐桐感觉到自己的面颊被他轻轻吻了一下,随后听到他说道:“为什么闭眼?阿羽这么漂亮,自己不喜欢看吗?”
又来了,又夸她。
元汐桐不想在这时候听他说话,因为知道以他这种恶劣的作风,说不定可能下一句就会跑到她受不了的方向去。于是只好将眼睛闭得更紧,随他怎么说怎么做。
手腕上的银链子挡住了罗衫的去路,褪不尽,只能松松垮垮地在她肩头挂着。
突然多出的大片雪白温热而鲜活地直冲元虚舟的眼底,即便不去注视,也像闪着光一样难以忽视,刺得眼睛都在痛。
他的思绪飞散开来,想起第一次直面这团新雪时,不论是结印还是抚琴都异常灵巧的手指竟然会变得笨拙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