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换他来等她,他心里虽然也有几分焦急,但这份焦急却因充斥着元汐桐的痕迹,而变得像雨季的湖水,一不小心就漫到岸边,将他整颗心都泡得有些软。
他将元汐桐的百宝箱拿出来,摆上石桌。像获取快乐之前总要经历漫长的等待一般,他并没有急着开锁,而是仔仔细细地用指尖抚摸过盒盖上褪色的痕迹,才触上锁头上的禁制。
微明的光线照进宝盒,他看到了对于元汐桐来说最宝贝的东西。
是养第一只灵兽时,它掉的胡子,每一根都代表着她一个愿望……
是第一次完整画出的符,第一次炼出的不成型的法器……
是每一次获得进步时,炎葵给的奖赏……
还有,五年内写给他的所有的回信。
第92章 (番外)阿羽对我的感情,是……
元汐桐对于南荒少主之位的期盼,不是这样的。
在她年少无知且朴素的想象中,假若真有一天,她能助娘亲夺回南荒,那她应当要从此走上妖生巅峰,快意余生来着。
首先,修行一事可以暂缓,她不必再像从前一样,将一日掰成三日地苦修,而是可以像以前宗学的同学一样,大荒中土都走一遍,一边历练,一边逍遥个三五年再说;
然后嘛,她都是南荒少主了,那必定行头要比在大歧当郡主时规格要高。护卫婢女前呼后拥的,她就负责耀武扬威,仗势欺人就好——特别是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大歧贵族们,她当然得一个一个地欺负回去。
还有,帝都内那些与夫君和离了的夫人们,都喜欢养面首,她看着很羡慕。虽然小时候的她并不知道面首是干什么用的,但侍女悄悄告诉过她,面首是有权有势的女子们用来攀比的资产……那照这样说,她今后怎么着也得养十个八个面首来玩玩的。
接下来,她就只用浪费生命到死。
以上,都是美好的愿景而已。
现实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已经修缮好的奉妖殿西厢暖阁内,元汐桐站在炎葵身边,一脸木然地看着妖臣们来来往往,只觉得他们的声音在自己耳朵旁嗡嗡而过,真正落进耳中的没几个字。
转过头,她看到娘亲一副容光焕发,挥斥方遒的模样,又悄悄地将自己的哈欠憋了回去。
恍惚中听到有妖臣进言,说少主流落在外多年,既然已经回到南荒,自然得改成鹓雏一族的族姓——炎。
元汐桐睁大瞳孔,听到娘亲“允”了一声,这件事便被提上了日程。
“炎汐桐……”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跟现在的名字也没什么区别,连音调都一样。
炎葵见她接受度良好,冲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你父亲那里自有我去说,改成我鹓雏一族的姓后,你和虚舟也更名正言顺。”
“什么名正言顺的……”自己娘亲乍然提起元虚舟,元汐桐顿时有些害羞,低着头嘟嚷了一句。
她的确是没想过这一层,因为在她看来,自己就算和哥哥一直是一个姓,也没所谓。甚至,这种世俗意义上由姓氏带来的连结,会让她觉得,她和哥哥之间的关系会更为紧密。
就算她脾气再坏,说出口的话再难听,做出的行为再过分,他也总是要原谅她的。
因为,他是哥哥啊,他必须要无底线地包容她。
可如果他们之间失去了这层连结,她是不是从此以后就要做一个惹人喜爱的好姑娘,才能确保他永远赶不跑,永远爱她呢?
她不知道。
夜里,她与娘亲一同回府,分别进了各自的院子。
不同的是,元汐桐两手空空。
而娘亲身后的女官们则捧了厚厚一叠奏章,等待着她一一处理。
娘亲说她已经休息二十年、想一直忙碌下去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元汐桐目送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渐渐远去,在心里小小地为自己的不上进羞愧了一把,而后心安理得地宽慰自己:她才干成了一番大事呢!翻过一座山之后,总得要歇歇脚,才去翻另一座山吧?
不然她累都要累死了。
南荒的蝉鸣声短促而繁密,叫得她内心燥燥的,不太安定。她在自己院门口停了一会儿,忽然调转脚步,朝着元虚舟的院落而去。
他的院子虽然点着鲛灯,房间却是黑的。
哥哥不在这里。
这让她不禁想起了小时候路过哥哥的寝殿时,哪里都找不着他人的情景。
但眼下忙的人明明是她,为什么她还是找不见他?
也许是,即将改姓这件事让她产生了没有办法说出口的危机,明明传音螺母就手边,她却不想用来联系哥哥,也不想散开神识去寻他。
这样显得她好像时时刻刻都离不开他,要过问他的行踪似的。
她佯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对着院门口的小妖们摆摆手,慢吞吞地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两旁植被茂盛,花团锦簇,花瓣上的露水装满了月光,一路将她拥至小花园。
在接近凉亭时,她却骤然停下脚步。
月光将她凭空生出来的委屈清洗干净,她看到凉亭内的廊柱上,正斜斜倚着那个她指望着能主动出现在她面前,不需要她费力去寻的人。
哥哥在她的院子里睡着了。
睡得很沉,所以完全没察觉到她的脚步声。
这段时间他先是被修罗之力折磨,后又接连在南荒和帝都之间奔波。算下来,也就这两日稍稍空闲,能找着点时间好好睡一觉。
不得不说,修罗族的血脉真是个好东西,他就算成日成日地睡不好,也完全不露疲态。而她总将他看成个铁打的,一时间忘了他也会累。
元汐桐轻轻在元虚舟身旁坐下,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半边脸,心里仍是觉得有些嫉妒。怎么有人可以生得这么夺目,毫不设防的状态下光芒尚且温和,睁开眼时,便是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特别是,在被他抱在身上,捧着脑袋亲的时候。她的双腿像火炉一般架着,保持平衡的支点却在他身上……与她紧密契合着的地方。
要被捣-穿了,所以只能呜呜地哭,哭得这张英俊苛酷的面孔终于浮上满意的笑意,笑意中那丝不正常的兴奋让她心跳得更厉害。
因为这是他要将她弄坏的征兆。
他会将臂膀绕到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端起来,做出一副道貌岸然地体贴样,用商量的口吻通知她:“你颤得好厉害,跪不动了是吗?还是我抱你起来吧。”
这副躯体里封锁的修罗族的灵魂,被释放出来之后,变得更加令她吃不消。
明明小时候日日都见着,也没觉得眼睛鼻子和旁人有何不同,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元汐桐垂下眼,暗自叹了一口气,却看到他手里握着一叠信笺,信笺的纹样还有些眼熟。
嗯?这是……等等?!
她在这瞬间瞪大眼,借着月光凑近,才终于看清信上的字迹,的确是再熟悉不过。
这是她收在宝箱里的,给哥哥的回信。
他,他看了?
诚然这些信她就是写给他的,但真的被他打开的这一刻,她还是产生了一种在被人检阅的窘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