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桓不说话了,他端起茶盏,给自己灌了一杯水,稍稍有些走神。
这一走神,思绪便飘到了少年时期。天家兄弟间,情份浅薄,为争夺父皇宠爱,几乎是无所不用其极。母妃身份尊贵,元桓即便是天赋垫底,也有人护着。
但他这位皇弟却因母妃和妖族私奔,自小遭人排挤。
元桓见他聪明机灵,又与自己投缘,便什么都记着他一份……
那些场景自元桓眼前掠过,他略略低了低头,发出一声长叹。
“若他不是那么偏执,也爬不上那尊帝位。”
可正因为这份偏执,才导致他行事不留余地,赶尽杀绝。不论是对邢磊麾下那上万精兵,还是对年少时欺辱过他的兄弟手足。
都说元虚舟在天子那里获得的偏爱是头一份,但元桓看得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为了将落星神宫的势力完全收入囊中,为了牵制邢家在军中的势力。
只是这份雄心中道受阻,还未完全施展便被反噬。
无论这件事元虚舟立场如何,做父亲的都不会责怪他。
不过,说到父亲……
元桓抬起头,看着短短数日就能凭借自己的摸索,将修罗之力控制住,瞳孔恢复成正常眸色的元虚舟,踟蹰着问道:“舟儿,你知道……自己身世了?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九凤国公主生产当日,玄瞻大神官突然到访,接着便抱着才呱呱落地的这个孩子宣布未来大神官的归属……
种种蹊跷,元桓虽不清楚来龙去脉,但他多少能猜到几分。无论是这孩子还是这孩子的生父,都不是池中之物。
虚舟毕竟叫他一声“父亲”,他尽职尽责地将其养育好,便是最大的功德了。
鲛灯黄茸茸的光线漫过来,照在元虚舟堪称冷硬的神色上,渐渐多了几分柔软。
他自小就是个边界感分明的人,旁人和自己人分得格外清楚,接受的神官教导又让他几乎没有任何童真可言。在别家稚子还在娘亲怀里撒娇卖乖的时候,他就要学着正襟危坐,去理解自己肩上的责任。
但他对秦王始终是敬爱的,在得知自己并非他亲生,却还是享受了对方这么多年的关爱之后,便更为敬重。
听到元桓这样的问话,元虚舟回视过去,认真回想道:“我非元氏血脉,却要在帝都那种高手云集之地长大。为保万无一失,师尊每年都会给我施换血咒。这样一来,无论是用血画符还是施术,都无人能看出端倪。小时候,师尊骗我,说这咒术是为了让我长高,强身健体,我虽心有疑虑,但也没往别的方面想……”
换血咒是禁术,他当然想不到师尊身为正道魁首,会将这等的禁术用在他身上。
直到一年前,他担任星官期间,在外出任务,端掉了一个邪修窝点,才在一名邪修口中听见这道熟悉的咒语。
他不是冲动易怒之人,也明白这么多年来师尊对他的关爱不似做假。况且,术法被创造出来,被何人施展,用在何人身上,是正是邪,总会留有怎么解释都行的余地。得道的大能们最爱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搪塞世人。
所以他并未声张,自己寻了解咒之法后,才赶回神宫,找到玄瞻大神官,直接问出了自己的疑虑。
得到的回复却足以颠覆他十九年的人生。
——他并非秦王亲生,生父另有其人。
很偶尔地,他听见别人说他和妹妹长得不像时,也想过他们之间是否真的不存在血缘关系。他知道颜夫人是南荒那位失去了妖脉的炎葵,也听说千颉才是炎葵相伴了千年的恋人……只是这样的猜测指向的结果会对所有人都造成伤害,他并未沿着那个方向继续多想。
如果可以,他希望对于妹妹来说,至少有一份爱是纯粹且不掺杂质的。
而今真相大白,非亲生的那个变成了他,在震惊之余,他其实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接着,我回了九凤国,”元虚舟说,“母亲这才将我的身世告知于我。”
母亲在元虚舟的眼里,一直是个有着孩子般心性,自由且洒脱的大人。平时看着不着调,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在大事面前,却十分可靠。
他想,她一定很爱那个男人,才会不惜花费这么大的力气,扯下弥天大谎,也要将那个男人的骨肉生下来。
他突然到访,看着母亲欲言又止,母亲却瞬间猜到了他的来意。
“我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但对现在的你来说,也许被蒙在鼓里一辈子,才是最好的安排。”母亲冲他笑了笑,吩咐身边的人先退下,自己则带他去了九凤国的圣山。
圣山多年来都由母亲在守护,那时节,九凤国的神物火青鸾正在繁衍期,一点惊扰都受不得,所以他们并没有靠得太近。
站在结界外,母亲告诉他,她遇见那个男人,也是在这样的季节。
男人出现得蹊跷,起初谁都不理,直奔圣山而来,似乎在找什么东西。他释放出的力量从山顶穿到地底,产生的冰封虽然只是一瞬,但青鸾群却一只只被吓回了窝里。
她强行将他留下收拾烂摊子,他一待便待了近一年。
后来她才知道,这座圣山的地底埋藏着万年之前修罗族的坟冢,也是他找过来的目的。
“如果他死了,也是要埋进这座坟冢里的。”母亲说。
“那他死了吗?”元虚舟问。
母亲却神神叨叨地眨眨眼:“不知道啊,你感兴趣啊?”
元虚舟:“不感兴趣。”
他那时候的确是不感兴趣,事实上,自重新被玄瞻带回神宫后,他对任何事情都是一种游离冷漠的状态,似乎不日就要变成世人所期待的那种断情绝欲的神官。
“那么,等你什么时候感兴趣了,再回来问我吧,”母亲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笑,“我也不想……将他的事情说给一个不在乎他的人听。”
这一次,母亲依旧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维护他的前途和命运,元虚舟明白。
可他自己都不确定这份命运是不是他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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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起了一阵风,鲛灯跟着明光闪烁。
元桓从元虚舟的神色中,看出了这孩子没有急着去追寻生父下落是在顾虑些什么。虚舟是个懂得感恩的孩子,因为心里一直记着他的养育之恩,所以要先郑重地告知他,才会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你不必担心我,”元桓说道,“我怎样都是你父亲。”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让元虚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可是实打实地将他的亲闺女儿给拐跑了。
这样的行径说出来太让人不齿,青年沉稳自若的脸上难得浮现一阵失措。元桓哈哈大笑几声,拍着他的肩膀道:“虽然这话说得不应该,但阿羽喜欢的是你,总比我没见过的,不明底细的小子要让我放心的多。”
夜色渐深,元桓一路舟车劳顿,提前回了房。
元虚舟坐在院子里,等着元汐桐回府。
这种体验很陌生。
小时候在王府,一直都是元汐桐等着他回来,小小的身影或是抱着只灵兽,或是抱着盒点心。假若实在等得久了,也只是小小地抱怨一句,便会马上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