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旖旎气息已被冲淡,安息香沉厚的气味笼在各处。
关扬低声应是,语气如常,“赵公子那殿下要干预吗?”
“干预什么?干预她们两个私奔吗?”他眸色一沉,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语气透出几分冷嘲。
“是该干预一下。”
“叫他抓紧些,明日我入宫之前,就得给我跑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
第60章
“你要带我进宫,为什么?”
暮色漫过庭院,明亮的绢灯将铜镜里的美人照得更加顾盼生姿。
苏折云躲过为她描眉的清霜,眼睛一转,便直直看向一身华服的江惟叙,大口一叹,“我不想进宫。”
江惟叙抬手,屋内的侍女便鱼贯而出。
“今日是按照惯例为太子妃设宴,宴请名门,就只是去赴宴,不去做什么。”
他拢过她鬓边的发丝,低头将莲花佩别在她腰上。她今日身着冰天青广袖绫罗裙,外层裙摆通透如云飘逸,身侧垂挂莹润的珍珠璎珞,衬得身姿窈窕纤长。
她本就灵秀,远山眉微挑,清艳下又藏着几点机锋。朱唇温润饱满,眉间仅差一点花钿,他拿起画笔,却被她一把拦住。
“我不喜欢去那种地方。”
“这次恐怕由不得你了。”他眸色一暗,嘴角崩成一条直线,“太子已经向父皇讨要你,他也应允了。如今太子妃已入住东宫,若今日不把握机会,恐怕明日你就得奉旨做江承和的妾室了。”
见她沉默,他抬头再看,朱红的花钿已落在她眉心,如雪映白梅。
“跟在我身边,我会一直护着你的。”
——
朱红的宫墙连绵不绝,黄瓦覆顶,脚下的青砖整齐铺向远方。
天已黑透,唯有引路小黄门手中的宫灯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寒风穿堂而过,江惟叙偏头看向低着头的苏折云,衣袖下将她发凉的手握得更紧。
望舒台在御花园东侧,时有暗香萦绕鼻间,檐下挂满明灯,亮如白昼。
她尚未靠近,便有丝竹歌舞声传来。高门贵女聚在一处,听见小黄门高喊一声“端王殿下驾到”,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去看。
光影浮动,笑语却一瞬间凝固。
数道目光落在苏折云身上。她低着头,睫羽轻颤。
“端王殿下。”天子身边的陈安不动声色地看了苏折云一眼,脸上又恢复了如常的微笑,“陛下请您过去。”
包裹着她手的大掌不断传来暖意,温和的话语从头顶落下,清晰入耳。
“走吧,我带你去见父皇和母妃。”
“端王殿下。”陈安伸手拦住去路,“陛下只传召您一人,旁人不得觐见。”
“你去吧。”苏折云浅笑,“我在凉亭等你。”
她衣上的暗纹隐隐流动。江惟叙蹙眉,放眼望去,四处俱是世家子弟,心上着实不放心:“你且坐着,我马上来找你。”
她微微颔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金碧辉煌的殿前,心下轻轻一叹,抬脚往凉亭走去。
轻纱垂落四周,冬风暗渡撩起柔纱一角。
陆寻静站在她身后,她却望着桌角出神。此时一名绝色女子款步而来,眉目深邃,通身是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明艳风倩,姿态婀娜,身后的侍女则十分规矩。
“你叫什么名字?”她操着一口尚不流利的官话坐在苏折云对面,“苏、折、云,对吗?”
“你是?”
“大胆!”见苏折云端坐不动,身后的侍女厉声呵斥,“见到兰美人竟敢不行礼?”
气氛僵持,身后陆寻几步上前,附在她耳边:“这是北狄的和亲公主兰若,陛下新封的兰美人。”
苏折云了然,起身缓缓行礼,脸上扬起礼节的笑,“见过兰美人,我就是苏折云。”
“我听说你原是太子的妾室,不知怎得又勾搭上了端王?”兰美人上下打量着她,嘴角噙着轻蔑,“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这张脸确实有几分资本。”
苏折云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蹙成山峦。“我不知道兰美人是从哪听来的这些闲话,但我告诉你,那些都不是真的。”
她眼眸一沉,语气中迸出几分锐气,“太子也好,端王也罢,我自认从未招惹,也请兰美人知道谣传不可轻信。”
几人说话动静颇大,吸引了场上众人的注意,窃窃私语的嘈杂声纷纷传入凉亭呢。
“你、你竟敢顶嘴?”兰若脸色骤变,猛地拍了下石桌,手上的白玉镯晃得叮当作响,“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见主子生气,身后的侍女立刻冲上前,用染着蔻丹的手指指向苏折云,“竟敢冒犯兰美人,来人啊,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话音刚落,身后几名侍女就纷纷上前,来势不善。
陆寻皱眉,利落地抽出半截长剑,寒光一闪,将场上众人都唬住。
宫内的侍女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脸色发白,前头的侍女更是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兰美人脸色铁青,指着陆寻厉声骂道,“你这是做什么!端王的人竟敢在宫里动剑?你们都是死人吗?羽林卫呢,快给我拿下!”
亭外的宫女太监面面相觑,侍卫也装作未闻,无人上前。
“够了。”
一道冷厉的声音从亭外传来,压住了所有喧哗。
江惟叙大步踏入凉亭,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眯起眼,如潭的凤眸紧紧盯着兰若,,“什么时候,后宫轮到兰美人当家了?”
兰若被他看得呼吸一窒,但也只能强撑着气势,语调尖锐,“端王,你……”
“你算个什么东西?”江惟叙打断,根本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话语格外尖锐,“就仗着那点恩宠,也配动她?”
兰若脸上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几下,几次要骂,最终还是说不出话来。
“惟叙!”不远处的赵灵娥急步赶来,雍容的脸上带着怒意与焦急,“你胡说什么!兰美人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如此无礼?快给她认罪!”
江惟叙纹丝不动,只低头抓住苏折云发凉的手,语气郑重,“没有人能动你,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端王。”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压了下来。
众人抬眼,就见明黄色的龙袍出现在亭口。天子面色发沉,威严的目光扫过两人衣袖下紧握的手,最后落在兰若那张又惊又怒的脸上。
“忤逆长辈、争夺兄妾,还帮着赵景掠走崔家千金——”天子声音不大,却犹如巨石压顶,“你是当真觉得,朕不敢罚你?”
凉亭内骤然死寂,风声都随之一歇。苏折云心头狂跳,手心已经沁出热汗。
赵灵娥连忙跪下,衣上的珠坠晃荡。周围的人自然跟着下跪,乌压压跪了一片。
“陛下,”赵灵娥抬头,眼眶已然发红,“惟叙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崔家小姐的事一定有误会,求陛下查清真相,不要冤枉了他!”
“陛下!”林榆心见状满脸急切,“臣女也相信端王殿下绝不会做出什么不齿的……”
话未说完,林尚书就把她拽住,强行将她按跪在地。
四处陷入死寂,天子蹙眉,浑浊的眼眸只盯着江惟叙。
“端王,赵景之事你可参与了?是否是你二人联手将崔小姐骗出崔府?”
凉风穿亭而过,吹得轻纱狂乱飞舞。苏折云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想开口,嘴唇却干涩得黏在一起。
赵景和崔令仪是什么事?难道两人一起出逃了?
气氛凝固之时,江惟叙却轻笑了几声。他松开苏折云的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然后缓缓跪下。
他额头触地,声音却异常沉稳,好像在说一件无美紧要的事:“是。是儿臣与赵景联手,儿臣替他带出崔令仪,他携人出逃。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儿臣不知。”
他直起身,与天子对视,凤眸中没有半分退缩,“儿臣自请离京,前往永宁封地,请父皇允准。”
离京,可就是离开了权力的中心。众人心内诧异,朝臣中多是端王一派,若端王没有登基,等着他们的可不是什么好结果。
天子也垂下眼看了他许久,久到跪在地上抽泣的赵灵娥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去吧。”
天子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最好永远别回来了。”
明黄龙袍转过亭角,乌泱泱一群人跟着离去。兰若走时狠狠剜了苏折云一眼,却被江惟叙冷冷扫过来的目光逼得别过了脸。
凉亭瞬间冷清下来,赵灵娥还跪在地上,肩膀轻轻颤抖。江惟叙上前扶起她,声音低沉。
“母妃,对不起。”
赵灵娥摇摇头,江惟叙将苏折云拉到身前,语调轻缓,“折云,给我母妃磕个头吧。”
夜色浓重,凉亭内光线熹微。苏折云看不清他眼中的倩绪,但还是依言跪下,额头刚触到冰凉的地砖上,身旁的人也跟着跪下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