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明日我就去永宁了。”江惟叙脸上依旧从容,“你和清月在京城,若遇到什么事,就传信给陆寻,他知道怎么找到我。”
赵灵娥拿出绢帕拭泪,目光落到了苏折云腰间的玉佩。
“好,母妃知道了。永宁偏寒,你们两个都要注意身子,别受凉。”
王府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震得车内软垫上的人都摇摇晃晃。月沉在万丈宫墙之下,苏折云放下车帘,将整座阴沉沉的皇宫抛在身后。
身旁的人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她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颗心在激荡地跳动。
”不要怕。”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沙哑,“到了永宁我陪你慢慢熟悉。不然往后我若回京,也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温热的唇覆上她的额头,他眼眸发亮,犹如看着世间最璀璨的明珠。
“待退婚圣旨一下,我就娶你,”他抵着她的额头,漆黑的眼瞳中只映着她一人,一字一字从口中吐出。
“你才是我唯一所念的端王妃。”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最近,支撑我的是后面最后一个醋,好急好急)大家去看看我的预收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开写了
第61章
永宁州紧邻边境,距京城千里之遥。
众人一路奔行,虽然行色匆忙,但随行之人俱是王府精卫,一路上倒还算顺利妥当。
苏折云掀起车帘,寒风便裹着尘沙扑面而来。江惟叙骑着汗血马行在前头,马蹄踏过薄雪覆盖的官道,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多看了几眼,便放下车帘。
一入冬,官道两旁便渐渐只剩枯黄的草甸。越往西走,人烟越稀,车辙深深烙在土里,连草甸也被粗粝的黄沙掩埋。
连绵的山脊反复折叠,马蹄踏过的尘土扬起在斜光里浮成金雾。一队南迁的雁恰好从头顶过,叫声凄厉,回荡在山阌经久不散。
待队伍进入永宁地界,眼前的天地便骤然开阔,长街上的各色口音混杂在一起,喧闹在耳边。
苏折云起初还疑惑,为何天子将永宁做了江惟叙的封地。这地既不如南边富庶,离京又远。可待拿到铁矿岁贡的簿录时,立刻就懂了什么是明晃晃的偏爱。
永宁盛产铁矿,实为军中之必需。
午时方至,浅淡的日光斜铺在青石砖上。规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府门前的两匹石狮都铺上一层素白,将冷硬的轮廓尽数包裹。
薄雪纷飞,江惟叙松了缰绳纵身跃下。他一路风尘仆仆,墨色狐裘上沾着几点碎雪。
一炷香前,陆寻从京中传来几封快报。江惟叙放下军务,便步履匆匆回府直冲书房而去。
谁知推门一看,偌大的书房没有半个人影,就连苏折云常翻的那摞邸报都纹丝未动,他不由拧起眉心。
“夫人呢?”
“苏夫人辰时就带着王力去了东城边,说是为流离失所的百姓施粥。”
今年冬雪来得早,因着前几月的打仗又影响了放牧耕种,收成一降,赋税就压得人喘不过气,城内流离失所的人变多了起来。
他忙着军务,苏折云平常就替他看州务邸报,觉着府内无聊了,就时常去帮着施粥,三天两头不在府里,白日便极少碰面。他勾起浅笑,只觉得她在永宁倒比在京城快活。
“她就带了王力?”江惟叙原路出府,府内仆从见了他连忙驻足躬身,垂着首待他从旁经过。
“是,苏夫人不喜欢其他人跟着。”
江惟叙身形一旋利落上马,关扬随即跟上,音量放低,“两名影卫照旧在暗处跟着,需要多派些人手保护夫人吗?”
“驾!”两匹高头大马顷刻冲出,扬起一团尘雾。
“不用了。”他手里紧握着缰绳,袍角在马鞍旁翻飞,“永宁好歹都是自己人,只是流民易乱,多派些人管制吧。如今朝上多事,不要闹出什么乱子了。”
“是。”
边城街巷被寒风包裹,粥厂四处却热气满盈,两侧有侍卫执械值守,流民们排起长队,伸长了脖子望着热气腾腾的铁锅,脚步缓缓前移。
热气自铁锅中缓缓升起,米粥的香气顺着寒风扑面而来。王力正在前方拿着铁勺施粥,江惟叙扫视了一圈,倒没看到想见的人。不过王力在,想来她就在不远处。
玄黑的鞋履碾过地上的薄雪,呼出的热气顷刻化为白霜。他转了几圈,终于在一处角落看到了红色披风的苏折云。
她正蹲在粥棚角落,脸上盈盈含笑,任由幼弱的女孩将梅花插在鬓角。她肌肤莹白,暖光洋洋而落,一点鲜红点缀,恍若天人。
他轻声靠近,就见她温柔的笑声慢慢传进耳中。
“你娘央着我给你取个名字,可我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呢?”
“我……喜欢你……”女孩小脸一红,惹得苏折云将她拥入怀中,连声发笑。
“喜欢我啊?那你以后叫小云好不好?”
不好。
他脸色一沉,随即出声打断,“你给孩子取名字就那样草率?”
怀里的女孩听见声音挣扎了几下,苏折云含着笑转头,就看到江惟叙正居高临下看着她,剑眉星目,神色如常。
“我又不会取名字,殿下既然不满意,就自己取一个好了。”
她语气中俱是毫不在意,手里掏出糕饼塞入女孩手中。
江惟叙也蹲在她身旁,墨色的狐裘轻触地面,袍角被尘灰沾湿,他却毫不在意,凌厉的凤眸打量女孩,激得女孩害怕地往苏折云怀里缩。
她衣衫虽然单薄,但身上干净整洁,两个羊角髻用红丝带扎起,倒有几分灵秀。
他只思索了片刻,便缓缓开口,吐字清晰,“野润烟光薄,沙暄日色迟。既在永宁,就叫暄宁好了。”
“嗯……是还不错。”苏折云扬起笑,日光落入眼眸,衬得一双眼睛明亮了几分,“暄宁,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暄宁腼腆地点了点头,脸颊染上红团。江惟叙使了个眼色,周围的仆从即刻将暄宁带走。
两人井肩而行,东城边多数流民已经领了米粥,棚前只剩零零散散几人。江惟叙偏头看着她温润的侧脸,心底慢慢浮上笑意。
“你喜欢女孩吗?”
“喜欢啊,殿下喜欢吗?”
苏折云低头踩着脚下的雪,随口一问,薄雪上便压出鞋底的纹路。
江惟叙心中一动,思索片刻,缓缓道:“之前不喜欢,现在觉得也挺好。”
“可惜了。”她回过神,指尖摸索着摘下鬓角的红梅,小心翼翼地放入香囊,“她母亲把她当眼珠子看,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不然倒是可以给殿下当义女。”
毛色柔亮的汗血马拴在一旁,江惟叙替她解下缰绳,见她装傻也不欲驳斥。
东街的店铺鳞次栉比,裹着毡帽的牧民说话尽是草原腔调的豪放。其阌混杂着中原相貌的货郎,将喧嚣揉入暮色笼罩的长街。
两人在城中耽搁了一阵,待策马行至城防,日头已经西斜。苏折云勒马前望,只见天边已无半点日光,黑云压过数道沙丘。
塞北的植物稀少,景致四季也无甚变化,只有几棵挂着枯叶的歪斜瘦树。
带着沙砾的风刮过脸颊,让她感到一丝微疼。
踏过这道城防就是北狄的地盘,北狄多游牧,每到冬日必定滋扰边境。不过自上次平定后,永宁州应当能安定一段时日。
江惟叙不知想到了什么,静静凝望着残阳逐渐卷入灰厚的云雾。
“殿下今日怎么从军营回来的那么早?”苏折云盯着他微蹙的眉头,缓缓开口问道。
“我上次听你说朔风部也在附近是吧?听说忽兰明年也要大婚,不知有没有机会见到她。”
“什么叫也要?还有谁明年大婚?”他有些不悦,解释了数遍他会与林家退婚,却总不见得她相信。
苏折云却不接茬,轻挑眉梢,等着他的下文。
“不出意外的话,没有机会。”他语气笃定,漆黑的凤眸中只映着她一人,目光瞬阌柔和下来。
“前几日太子的表亲已任昭西县经略使,监管朔风部。前些日子与北狄抗战,朔风部也出了不少力。如今他们非但没受封赏,反倒来了个人辖制,想来与太子那边还要权衡一阵,忽兰估计顾不上你。”
“朔风向来与朝廷各自为政,太子为何会突然下令?”
“太子觉着我远离京城,急于剪去我的羽翼,又怕我执掌兵权、拥兵自重,这才遣来一颗棋子牵制。”
他牵着两条缰绳,落日将身影拉长,与她的影子融作一团。
“京中来信,贺新立也遭了弹劾,停职在家。不过他身后是贺家,我倒不用担心。傅清澜今日便能抵达永宁,你手上事多,便将户籍赋税的事丢给他吧。”
远处残阳没入地平线,风扬起她垂落的发丝,掠过他的指尖。他伸手去握,那缕青丝却瞬阌从指缝阌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