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初雪来得早,飘飘荡荡覆在残枝败土上。他沉声下令,洁白的雪花落在他的睫上,平添几分冷冽与破碎。
“怎么了?”苏折云拂去他发间的雪,可大部分已融成水珠,挥之不去。
“京城待不了了。”他脸上的锋芒敛去,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凤眸中竟涌出几分意想不到的脆弱。
“永宁——今后只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你愿意同我去吗?”
似精怪蛊惑,漫天素白中,彷佛灵魂已然出窍,唯剩迟钝的肉身怔在原地。
她唇角发颤,最终还是轻声应答,给出一个她都真假难辨的答案。
“好。”
作者有话说:
超绝ddl
第59章
晓色微明,垂落的月影纱隔住晃动的烛光。棉绒锦被内暖意融融,脸上似有羽毛轻轻划过,苏折云睁眼,正好撞进一双满是柔情的眼眸中。
“殿下今日不去寻营吗?”
屋内地龙烧得足,没有半点入冬的迹象。
她拢好松垮的寝衣慢慢起身,目光掠过他露出的大片胸襟,声音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不对,今日是太子大婚,你不用去观礼吗?”
“不去。”江惟叙伸手,顺着她的手腕一路向上流连。掌心温热,指腹上的薄茧刮过娇嫩的肌肤,惹得她微微蹙眉。
枝上雀鸣细碎,沿廊上依稀还有走动的沉闷声。
修长的手指描摹着她好看的唇形,指腹轻轻一压,浅粉的唇便微微凹陷。他一点点靠近,吻随之落下,温柔而缠绵,久久未离。
昨夜的初雪已将天地覆上银白,微光透过窗棂的棉纸,将满屋照得明亮。她气息见乱,舌尖尝到一点药味的苦涩。她耳根一红将他推开,掌心触到他坚实的胸膛。
“什么时辰了?我今日还约了崔令仪去半闲居。”
“哦?”江惟叙语气拉长,打量着她脸上的神情,忍不住笑出声,笑声震得床榻都微微发颤。
“今日太子大婚,有品阶的世家千金都去东宫观礼了,怎么还能约你?”
见她脸上泛起恼怒,他才敛了笑声,只是凤眸中仍盛满笑意:“你想去半闲居?那我陪你去便是。起身吧,用过膳就走。”
“嗯。”她闷声应下,耳根漫起一片红。心里有些郁闷:既然不想,为何大早上还要喝药?他定是在捉弄她。
半闲居坐落长街,雅座内宽敞安静,沿窗置着美人榻。
苏折云倚着椅背往下看,长街热闹非凡,红毯铺地,江承和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大红喜袍映着晨光,俊秀的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宝金凤舆銮驾跟在身后,无数带甲侍卫围在身旁。琉璃珠帘垂落,隐约可见内里端丽的身影,伴着十里红妆缓缓行过。
肩上搭上一只手臂,见她看得入神,江惟叙有些不悦:“有那么好看吗?”
“嗯?”苏折云转头看他——怎么闻到了一股醋味?
“好看啊。”见他眉头蹙起,苏折云也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赶在他发作前补了一句,“其实你们两个长得挺像的,所以好看。”
“你故意的。”他语气格外笃定,一把将她带入怀中,两人顿时闹作一团,楼下的热闹便被隔绝在外。
“别碰那儿……殿下我错了,好痒……”她被逗得笑个不停,嘴上不住求饶。闹着闹着,不知怎的身子便软了下来,被他拢在怀中。
苏折云抓住他宽厚的手腕,眸中还泛着迷离的水雾:“殿下,我们别在这儿了,吵得慌。你带我去京郊骑马吧?”
“真想去?”楼下的锣鼓声已渐行渐远,他沿窗望去,只能看到队伍的尾部,“那走吧,我带你好好逛逛京城。”
半闲居门前,百姓聚众谈论着方才那场隆重的婚事。苏折云竖起耳朵多听了一会儿,转身便见江惟叙牵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朝她走来。
“这……没有别的马匹了吗?”骏马鼻间喷出的热气聚成白雾,她咽了咽口水,总觉得这马脾气不大好。
“别怕,你我共骑一匹便是。”
他二话不说,托着她的腰身将她扶上马背,随即利落地翻身而上,宽阔的身体完全环住了她。
“驾!”
骏马飞驰而去,两侧的屋舍疾速后退。她心跳骤然加快,所幸身后是他坚实的臂膀,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之前那匹汗血马呢?”
凌厉的寒风刮过肌肤。他闻言,握着缰绳的指尖微微一僵,旋即又若无其事。
“送回军营了。那匹马不好。你若喜欢骑马,明日我重新给你挑一匹。”
马蹄卷起飞扬的尘土,梵音笼罩着古朴的大相国寺。
他握着她的手踏上石阶,便听见她语中似有遗憾,话语随着香炉里的烟灰一同飘散。
“我还说给那匹马取个名字呢,叫竹影。那片山林让我感到宁静。”
他手掌收紧,狐裘大氅掠过沿廊的栏杆,两人顷刻便来到一座无人的偏殿前。
织锦的经幡垂落,佛像端坐莲台。身上的彩漆虽囥年久已有些褪色,但面容依旧神采俨然,殿中渺渺香火萦绕。
右手被松开,江惟叙大步流星踏入殿中。剩苏折云一人在殿前犹豫,半晌才提起裙摆跟了进去。
他为什么偏偏选了她当初藏身的殿宇?难道是借机敲打她?
“给。”
手上被塞入一个签筒,苏折云抬眼,便见他满眼催促。
“你求一下签,心要诚。”
殿角的铜铃叮铃轻响,佛前的莲灯忽明忽灭。
她看着他极为认真的神情,双膝跪在蒲团上,脊背挺直,闭上眼轻轻摇晃手里的签筒。
木签细微的掉落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她缓缓睁眼,便看到江惟叙已弯腰捡起,大掌将木签上的字紧紧覆盖住。
“折云,你会在意这个姻缘签的结果吗?”他喉头发紧,深邃的黑瞳一瞬不瞬紧盯着她,心内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我不信鬼神之说。”她毫不在意,脸上却扬起笑,“但我看殿下挺在意的,那我也在意一下吧。”
浓云遮挡住高悬长空的日,昏暗的偏殿即刻便黯淡了几分。
慈悲的佛像开始变得朦胧,木签被掷入炭盆中,瞬间便被火舌吞噬。
“那今日,我只当你掷了上上签。”
苏折云挑眉,右手重新被他牵上,鼻间被浓郁的龙涎香侵占。
“我还有个问题,你会羡慕今日大婚的场景吗?”
——
冷月西斜,朦朦胧胧半挂在疏枝上。
冰冷的身上贴上一团火球,她刚沐浴出来,丝绸的寝衣贴在微湿的肌肤上。
她身上俱是清冽的皂角香,江惟叙半吻半嗅,汲取她口中的一点甜。
重物落入拔步床上,月影纱被放下,遮掩住满殿的春光。
腕间的银铃落在他臂膀上,她全身发软,腕间的银铃开始轻晃,纵使气息不稳,但她脑中却仍有一丝理智尚存。
“你饮药了吗?”
“嗯,”他轻声答道,木架晃声伴着清脆的铃声一点点落在耳中,“我晨起时喝过了。”
是了。
苏折云回忆起了晨起那个苦涩的吻,身侧的烛火频繁晃动,激起她眼角泛泪。
鸦雀鸣啼在外,她闭上眼睛,时常怀疑他之前的修身自持是否只是个幌子。
“嗯……殿下……”
夜已渐深,身上的丝被轻柔盖在身上,脸上的发丝被他拂至一旁,露出被热汗浸湿的半张清秀的脸。
“殿下,你别……”
语声如丝断绝,直到月隐于云中,他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缓缓退开。
她大口喘着气,身子软得不像话,任由他将她抱入水房。
那滩浊物连绵不绝,她几次三番不许他这样,他却仍装作无辜,只道自己已经饮了药,断不会有孩子的。
浓重的寒气笼罩四野,周遭清冷沉幽。待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江惟叙掀开纱帐,缓步走到半掩的菱格窗前。
门扉被无声推开,关扬身上的夜行衣融入夜色,叫人看不真切。
“查清了吗,结果是什么?”
寒意裹着潮气,无一不在昭示冬日已深。
苏折云说得对,他确实在意那支签文。不然也不会三番两次掷不出后,仍执意带她去重求一签。
他明明已说服自己只当它是上签,可一到夜间,又忍不住想知道结果。
万一呢?万一是上签呢?
他求了那么多次,总不至于一次都不是好结果。
“夫人的签文,依旧是下下签。”
夜雾停驻在庭院间,江惟叙低声发笑,克制着不吵到已入梦乡的苏折云。
真是晦气,一整个大相国寺都晦气。
他眸色暗沉,掩上了沉厚的木窗。冷风被阻隔在外,击打着窗棂棉纸。
“没关系,总会求到上签的。”
他咬着牙,语气发沉:“入宫的衣饰都备好了吗?永宁许久未去,那边天冷,你让人提前烧好地龙,再在那儿物色一匹好马,给夫人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