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妄常常不在家吃，她也吃不了太多，将坏未坏的草莓蓝莓洗着洗着就一大盘。
玻璃碗底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水池里，云想正想着要不要去二楼问顾睿明和周音华吃不吃，门口就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回来了？”
云想吓了一跳，转身看见了周音华，对方衣服上垂落的丝带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
“周阿姨。”
云想擦了擦溅到台面的水渍，周音华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擦干净台面上积累的水滴。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她端着水果率先走向客厅，云想也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她想问周音华和顾睿明谈得怎么样，又不知道该不该问这么多，只能问：“您和顾叔叔还生我们的气吗？”
周音华：“闹出这么大阵仗，还整了什么观察室把我们的反应录下来，多少都会觉得有点丢人吧。”
对方倒了两杯红茶，又挑了颗艳红的草莓给她：“如果是你，你生不生气。”
云想大为羞愧。
“对不起，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不只是今天的事，还有她选择来顾家逃避一切。
如果没有她，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样，她实在怕周音华耿耿于怀。
顾知妄当初说得没错 ，周音华并不欢迎她，她的到来无疑给所有人带来了困扰。
“我故意跟顾睿明吵架，你道歉做什么。”
周音华又听到她道歉，有些意外。
“是因为我才引发了这么多矛盾，不然你和顾叔叔那天就不会吵得那么凶。”
云想：“是我没考虑到这些。”
“其实我跟顾叔叔来这里，不是没地方可去，是因为没地方可以逃避现实。”
她不是不能呆在云家林家或者投靠其他亲戚，只是无法面对打击，急需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来麻痹自己。
“那你就更不需要道歉了。”
周音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你没有错，你还是最无辜的人，我只是把这些年积累的不满，迁怒到你身上，我才应该说对不起。”
云想使劲摇头：“您已经很照顾我了，送我衣服，给我庆生......”
她顿了顿，“还有去帮我开家长会。”
周音华沉默片刻。
“你这么感谢我，只会让我更惭愧。”
云想还以为对方当她在说客气话，连忙解释：“是真的！您不知道那天我有多高兴，要不是您去得及时，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坦白我爸妈的事，我不想接受同学们的同情。”
“我明白。”
周音华说：“但是，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同情你还是心疼你？”
云想愣了一下。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同情你，就意味着你是一个需要被同情的人，有那么一点事不关己高高在上，让人自尊心不太好受。”周音华缓缓道。
“心疼是种更高级的感情，真正重视你的人，是会心疼你，而不是同情你。”
“如果他们是真的想要关心你，你就不用把自己武装得那么严密，可以试试跟你信任的朋友倾诉，感受他们的实际行动。”
“说不定会让你比现在更轻松一点。”
“可我分辨不出是同情还是心疼怎么办？”
云想纠结。
周音华说得其实在理。
转学、来到全新的环境，依旧对所有人都没有完全敞开心扉，她始终都在隐藏真实的一部分自己。
这也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压力。
周音华视线一转，突然起身上前，拿起电视柜上的相框。
云想视线也跟过去。
相框里的照片是顾知妄生日那天拍的，不只顾家三人，她也在其中。
“这个相框里的照片，原本只有我们三个人。”周音华抚了抚相框，“现在这张，应该是顾知妄换的。”
不知道周音华为什么突然提到相片的事，她却也跟着想起来，当时自己跟保姆在周音华旁边看全家福，原本周音华选好要摆出来的确实不是有她在的四人照片。
顾知妄提过一次那张全家福难看，没几天她再注意电视柜上方的时候，照片就已经被换了。
云想第一次细细打量这张照片。
生日宴上闹得不太愉快，拍全家福的时候顾知妄表情不善。
她被顾睿明拉过来跟顾知妄并排站着，身边散发着飕飕冷气，她挤出来的微笑也有些僵硬。
连续拍了两张摄影师都不满意。
“两个孩子往里挪，四个人紧凑一些。”
云想后退了半步，反而离顾知妄更远。
顾睿明伸出两只手，将他们的肩头强行凑到一起，胳膊被撞得微微痛，云想都能想象到顾知妄的脸有多臭。
这张照片抓拍的那瞬间，却冲淡了些许尖刺。
“还有那次家长会。”
周音华说：“其实是顾知妄让我去的。”
云想茫然地抬头，看向对方，只听对方继续温和又平静地叙述。
“我当时没空，准备让他爸去给他开家长会，想着你的情况......你们班主任也知道，结果顾知妄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给我订了机票，要我临时赶回来。”
“他说——”
“就算你平时看起来很坚强，但是家长会这种事，要是只有你的位置上没有人坐着，肯定很不好受。”
云想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垂在身侧的袖口都晃出涟漪。
家长会那天，周音华从天而降，带着几分风尘仆仆。
她当时觉得对方像专程来拯救她的天使，没想到，全都是顾知妄的委托。
周音华低头抿了口茶，在抬眼时，眉眼染上了几分热茶的雾气，像是感慨，也像是释怀。
“我让司机送去养狗的那户人家背着我把狗扔了，为了给你找狗，顾知妄打了对方一顿，所以我当天就知道他把狗给带走了。”
“后面你过生日，也是他做的安排。”
“我以为他一直都很讨厌我。”云想有些不知所措。
“你觉得他讨厌你？”
周音华意外道：“他不是还专程从南城跑回来跟你一起过年，我可从来不知道有人会怕自己讨厌的人寂寞。”
云想喉咙一哽，过去顾知妄做的事全都回想起来。
她睡不着觉的时候对方房间也总是亮着灯，每次去亦鸣湖都能“恰好”碰见对方，NoAlcohol的专属座位，针脚歪七八扭的舞鞋，为了找狗跑遍大半个城市......
无数细节交织，沉甸甸的，后知后觉。
对方在她面前装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善意却依旧从微小的缝隙中渗出来。
“我发现他从南城特地赶回来的那次，一时生气，做了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听到对方好似轻叹了口气，云想问：“什么决定？”
“我本来想送顾知妄提前出国，他死活不肯，他不想走，我只能跟他交换条件，要他跟你保持距离，别总做些不该做的事。”
怪不得周音华那次从南城赶回来抓顾知妄，结果见了她却什么都没提起。
原来两人私下里已经为这件事达成了必须要隐瞒她的“协议”。
云想恍悟。
怪不得自从那天以后，顾知妄就恢复了初见时的态度，但对方还是瞒着所有人偷偷去看了她的比赛。
“虽然我这个儿子，表面上看起来脾气坏得很，张嘴就能把人气死，但是他一直都嘴硬心热，秉性还是好的。”
“我也知道，他其实想跟你好好相处，他是最想跟你好好相处的人，只不过碍于我对他爸的态度，不好表现出来，即便是这样，他也已经尽最大努力想让你从过去的悲伤里走出来——”
相框玻璃映出对面的折光，略微有些晃眼。
更让云想恍惚的是，照片里顾知妄眼中润物细无声的那一点柔缓。
“我了解顾知妄，他做这么多，肯定不是出于对你的同情。”
云想目光微垂，手指蜷了蜷，在身侧握紧。
周音华：“现在你还觉得，他是真的讨厌你吗？”
第70章
“汪。”
顾知妄回来得很晚。
云想听到走廊对面的关门声，忍下了去露台看一眼的心情。
本以为周音华和顾睿明和好以后，终于能睡个好觉，在听了周音华的话后她还是一夜无眠。
又是顶着黑眼圈去训练的一天，晚归的人却可以美美过周末。
她路过对面的房间，有些怨念，过去邦邦敲了几下门。
等到把顾知妄吵醒过来开门，云想舒服了一些。
“没事，你继续睡吧。”
“没事敲什么门。”
“看你睡懒觉，心里不平衡。”
顾知妄沉默了。
云想警觉地后退，还以为对方要发飙，没想到这人转过身。
“等我一下。”
云想狐疑：“等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