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蓁不动声色略问了一句,但人家裁缝只负责听从命令,其余一概不知,而杜嬷嬷把人领进来,就忙不迭离开了,只留下一个腿脚不便利的背影。
最近府里杂务也非常多,连粗使丫鬟和杂役都被分配了细活,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阿蓁还是打探出一点情报,这几位裁缝皆直属于礼部,并非城中商户,此番是受礼部之命前来。他们手法相当专业,迅速且精准,不到一刻钟就从上到下量了三遍,连头围都量了,最后把工具匣一合,躬身行礼,恭敬地退出,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晚上,马上就要入睡的时候,王爷回来了。
自那日分别后,阿蓁还是头一次清醒着看见王爷,他好像瘦了些,但气色不错,眉眼间神采飞扬,即便面露倦色,眼神也是明亮的,正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团团正舒心地窝在娘亲香喷喷热乎乎的怀抱里,忽然被风尘仆仆从天而降的亲爹从温柔乡里提拎起来,毫无怜惜地放进婴儿床,顿时心中不悦,嚎啕了几声作为抗议,但很快又把自己哄睡着了。
“谢……王爷,今夜还宿在府里吗?”阿蓁从被窝中支起身子,仰着小脸问道。
她本应该叫他“谢郎”的,可不知怎么的,觉得这个亲密无间的称呼,似乎不大合适了,便改回了“王爷”,而谢偃最近应该真的忙够呛,竟难得没有纠正,袍子一撩就大剌剌坐在床边,抬手摸了摸她光滑的脸蛋。
万般思念,尽在四目相对间。
“本王今夜,就宿在你被窝里,如何?”他指腹轻轻摩挲着,暧昧笑道。
阿蓁耳尖红了,腼腆地“嗯”了一声。
“对了,你应该也已经听说了,本王十日后登基。”他像是忽然想起这茬,随口提了一嘴,而非正式告知,“本王答应过,要给你一个隆重盛大的婚礼,所以本王登基之日,亦是迎娶你之日。本王白天参加登基大典,晚上就去迎娶你,让你做本王独一无二的皇后。”
阿蓁眼眶有些湿润。他果然没有食言。
量体裁衣的时候,她还在猜测,王爷是不是打算在登基之前,抽空举办个婚礼,也算践行了先前的承诺,没想到他竟是要在登基之日,光明正大地迎娶她。
阿蓁心中翻涌着感动,喉咙都有些哽咽,脸蛋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小声道:“谢谢王爷。”
但很快,这份强烈的感动,就被惶恐与不安压下头去,她脑中再度浮现在马车里偷听到的对话,心口一阵尖锐密集的痛。
她刚想张口问一问王爷,立她为后到底有没有其他考量,以及更重要的,他到底爱她什么,王爷就徐徐起身,抖了抖袖口,笑着说道:“我去沐浴一下,你困了就先睡吧,等忙完这阵子,本王一定好好疼疼你。”
“王爷,你伤口还没恢复好,不能沾水的——”阿蓁顾不得为他话中的旖旎暗示感到羞赧,赶紧叮嘱道。
之前在木屋,他都是自己擦身子,有时阿蓁也给他擦擦后背,都很小心不碰到伤口。
“无妨,回来后换了西域特产的金疮药,基本好差不多了。”谢偃动了动手臂,已经完全是能自由活动的状态了。
阿蓁还是不放心,那么重的伤哪里就能一下子好了呢,又叮嘱了一番,才慢慢缩回被窝。
深秋已至,夜风寒凉,屋内烧着两盆银丝炭刚刚好,阿蓁睡不着,披衣起身,趴在婴儿床边看了会儿团团,小家伙早就睡得呼噜呼噜,一只小脚丫蹬在被褥外面。
阿蓁把被子给他掖好,观察了会儿见他没有再踢开,才重新上榻。
还有十几日,团团就满周岁了,到时候会抓周,不知道这个小淘气鬼会抓到什么。
今日晚膳时,还有婆子过来恭喜,说她即将三喜临门,是个有福之人。这其中的第三喜,便是团团满周岁。
算一算,确实是前后脚。
阿蓁本应该欢喜,可她却只感觉到压抑与局促,还有那股淡淡萦绕的窒息感。
本来回到王府,她日日最期待的就是团团的周岁礼,觉得幸福极了,可还没过几日,这过于“丰盛”的喜事就铺天盖地砸来,将她砸得晕头转向,丝毫感觉不到“喜”,只有迷茫与惶恐。
王爷果然很快就沐浴回来,热气腾腾钻进被窝,见她没睡,俯身吻了吻她的脸蛋和唇瓣,让她靠到他胸口来。
阿蓁照做,可王爷好像真的很倦,难得没上下其手,掌心在她腰上揉了揉,就阖上眼皮,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阿蓁的那个问题,迟迟徘徊在唇边,最终没能忍住,问了出来:“王爷,您……喜欢我什么呢?”
谢偃没有睁开眼睛,头微微歪向一侧,搭在她腰间的手有气无力动了动,好半天才呓语般轻飘飘回答道:“蠢问题……当然是喜欢你好看,温顺,乖巧,让我很……”
他的声音断在了这里,然后就是时断时续的轻轻鼾声。
但这已经足够了。
阿蓁的心一点点凉下去。
果然,自己在她眼中,还是一个玩物性质的存在,他口中她所有的有点,放在小猫小狗身上,都毫不违和。
阿蓁只觉得心中悲凉,忽然很想回到刚刚恢复记忆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的她,满心只想要回应他的告白,不顾一切地勇敢奔回去与他拜堂,根本就不想那么多。
只因他一句“爱她,很爱很爱,爱了很久”,她便心潮澎湃,仿佛一切苦难都值得了,然而现在,她又陷入了怀疑的泥淖,只能拼命回想那个时候的感觉,来分析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她本人,而非是爱上了她的这几个玩物般特质。
她记得他那个时候的语气与眼神,都非常真诚,坚定,可忽然她又不是很确定了,毕竟夜色浓郁,灯笼光芒朦胧,他的表情兴许也没那么真诚坚定,而是被光影营造出的错觉。
她越想,那晚的一切便越模糊,就像你反复看一个字,很快就变得不认得那个字了。
阿蓁埋下脑袋,一夜未眠,直到快天明才打了个盹,醒来时王爷已经走了,团团在小床里开心地哼唧着,看样子是爹爹离开前逗了他一番。
刚刚用过早膳,一堆乱七八糟的人纷纷登门拜访,带着成车成箱的礼物,有点头脸的被放了进来,没那么大牌面的,则记录下礼物便打发走了。
饶是如此,也把阿蓁累够呛。
来人全是女眷,一部分昨日见过,更多的则是素未谋面,但其夫君或者儿子、夫婿等在朝中为官的贵夫人,她们说话拐弯抹角,奉承之余还有言外之意,阿蓁能听得懂,也凭借有限的经验得体回应了,既不否认也没应允,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
送走这些人,已经过了晌午,阿蓁茶都喝了七八盏。
明明一直坐着,却感觉比洗了一天衣服还疲累。
阿蓁让陈束把今日拜访之人名单,与所送物品清单入宫呈送给王爷,问问王爷意见如何。陈束赶着马车去,很快就回来了。
“王爷说您做得不错,不过下次再有人来,不必收也不必见,直接撵回去就好。若是不想说得直白,便称病,他们就明白什么意思了。”陈束转达了王爷的回复。
阿蓁指尖在手心里抠了抠,知晓自己办错了事。
她一个也不该见,一份礼也不该收。
“哦,王爷还说了,让您傍晚前进宫一趟,到尚仪局试试皇后的礼服是否合身。”
一听“入宫”,阿蓁心口剧烈狂跳了一下,那种窒息感再度萦绕。
“好……”她缺乏气力地应了一声,手指抠得更深了。
“王爷还说,本想让您顺道见一见太妃,不过太妃今日出宫赏菊去了,让您改日再去。”陈束又道,说完就微一垂首,转身退下了。
阿蓁感觉勒在脖子上的绳索,又多了一道。
上次见太妃,还是在两年前,她瑟瑟颤颤地站在秋风里,像个货物一样被王爷轻挑地勾一勾手指,改变了整个人生。
时间可真快,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却一晃已经两年了。
阿蓁不敢耽搁,略歇了歇,便带上春苗进了皇宫。
站在通往皇宫东门的甬道里,只觉得两侧宫墙威严肃穆,高大得几乎遮天蔽日,门口士兵见到王府马车,问都没问就直接放行。
陈束将马车停在指定的地方,阿蓁下了车,立刻有一排宫人迎上来,殷勤地引她去试衣服的侧殿。
阿蓁回想起兄长描述的头一次入宫的感受,觉得他一点也没有夸张。
亭台楼阁,层叠错落,红墙黑瓦,不见尽头。
每一处都极其的富丽堂皇,气派非凡,更主要的是,有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每往深处走一步,威压就好似重一分,沉沉地压在阿蓁肩膀,令她连气都不敢大出。
春苗比她还紧张,偷偷东张西望时,脚被石子绊了一下,险些跌倒,还是阿蓁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没丢了面子。
一路上遇见些许宫女内侍,都没怎么抬头,就知她是准皇后,纷纷行礼,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伶俐与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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