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如此,方才她们明明那般在意自己、千方百计地献殷勤,却仍一不小心就说秃噜了嘴,可见早已养成习惯,兴许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嚼舌根,嘲笑他人,果真和市井里的长舌妇毫无区别。
甚至还不如,市井长舌妇至少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干活养活一家,她们养尊处优没有生存负担,整日闲得只能靠八卦打发时光、排解情绪,也够可悲的。
阿蓁忽然没那么畏惧她们了。
其实她先前紧张,也是误以为所有贵女都如姜小姐那般高雅博学,颇有心性,担心自己才疏学浅够不上她们,如今看来,大部分也不过尔尔,没什么可敬畏的。
突然,宋小姐刚刚的话,又回到了她脑海里,她这才猛然意识到,从某种意义上讲,自己确实“抢”了宋小姐的王妃位置,没准那些贵女,这会儿就在背后八卦这个呢。
阿蓁心中莫名慌乱,偷偷看了看宋宛萸,却发现她也在认真打量她。
“真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倒是便宜了谢偃那个混蛋。”宋宛萸像变了个人似的,俏皮又娇憨,盯着阿蓁微微染上红晕的脸颊道,“不过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把谢偃给收了。”
阿蓁愣了一下,小刷子似的睫毛又是一阵忽闪。
宋宛萸抱着手臂往后用力一靠,举手投足颇有些男孩子气:“你是不知道,我爹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让我嫁谢偃、嫁谢偃、嫁谢偃,听得我都快梦魇了。见我不为所动,那么大岁数的一个人,居然闹绝食,不过现在好了,他总算不念叨了。其实他就是觉得谢偃这个人很不错,才死活非要让我嫁的,并非是看重他的权势。可惜我对他那种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性格一点也不喜欢,我未来的夫君,必须要事事顺着我,会讨好我,取悦我,嘘寒问暖、端茶倒水,才不是那种只会用下巴颏看人的自大狂。不过你居然能受得了他,也蛮厉害的。他是不是总欺负你?”
阿蓁赶紧摇头,不敢说实话。
宋宛萸怀疑地眯了眯眼睛,并未细究,又说道:“不过他能立你为王妃,还是很有担当的。足可见他是真心喜欢你。”
“王妃”两个字,犹如两片钹,在她耳侧重重一敲,让她心口猛地一颤。
果然,还是没办法适应这个称呼,每听一次,五脏六腑都要狠狠拧绞一下。
不过宋小姐,人真的很好很仗义,不仅帮她解了围,还赶走了闹事者。
阿蓁忽然为自己先前那些微的嫉妒的情绪,感到无比羞愧,可又实在忍不住,还是试试探探地开口询问道:“宋小姐与姜小姐是一起长大的吗?”
她没敢直接把王爷加进去。
“是啊,我们俩,还有摄政王,小时候经常在一起玩。倒也没有很‘经常’,也就几个月见一次面吧,毕竟他是皇子,平日都在皇宫里的。我跟你说,他小时候可刚愎自用了,有次我们迷路,他非说往东走,我们就跟着往东走,结果掉进了捕猎的陷阱里,还好没人受伤,最后还是裴公子先找到的我们,一手一个提拎出来,打包扔进车厢里。”
阿蓁想象着小时候的王爷的样子,然而无论怎么想,浮现的都是团团的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裴公子是——”
“裴宴,裴侍郎的长子,谢偃的表兄。只比我们大两岁,却稳重得好像大二十岁一般,特别可靠。”
阿蓁默默点头。
也是裴冉的兄长。
不知道裴冉现在如何了。
阿蓁心底弥漫起伤感的情绪,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握了握。
“不过你放心,他这个人啊,在感情上挺保守的,身边那么多莺莺燕燕、绝色美女环绕,他都不动心,而且也从来都懒得与谁暧昧,像块捂不热的铁块,以至于我和阿离不止一次偷偷猜测,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
宋宛萸似乎想到了少女时代的开心事,咯咯笑了起来。
人前是庄重威严的大家闺秀,人后则是俏皮洒脱的性情中人,果然人都是要戴着面具生活的,尤其是身居高位之人。
如今,她也进了这个行列。
“你叫‘阿蓁’是吧,真是个好名字,谁给你起的?”宋宛萸忽然转过头来,好奇地问道。
“我阿爹起的。”阿蓁腼腆地回答道。
确实,她的名字在街坊里是独树一帜的,别人家女孩名字起的都很随意,小红、杏儿或者胭脂,甚至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个“蓁”字,还以为她叫“阿珍”……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宋宛萸念诵着,“如今你阿爹一定很开心,你就要像你的名字一样,茂盛而葳蕤了。”
阿蓁以为她指的是成为王妃这件事,小声地“嗯”了一声,脑中浮现阿爹遥远得几乎就要记不起来的面容,心口微微泛酸。
“而我呢,也就今日能占占你的便宜,唤你一声‘阿蓁’。”宋小姐笑道。
阿蓁连忙道:“以后也可以的,姜小姐也一直这样叫我。”
宋宛萸微微一挑眉:“那我敢保证,以后她也不敢了。”
阿蓁愣愣地看着她,不明所以。
“你是真不知道啊?”宋宛萸被她呆呆的样子逗乐了,“谢偃十日之后,就要以新帝的身份登基,届时你也会被册封为皇后。”
两片钹消失了,这回是两只唢呐同时在她耳边猛吹,激得她浑身一阵战栗。
皇后——
她要当皇后了?
那个母仪天下,凤仪九重的皇后?
阿蓁只觉得身子发软发虚,几乎就要支撑不住了。
后来她是如何回去的,她都记不得了。好像是姜小姐款款而来,将她们唤了回去,接着重点便在宋小姐身上了,毕竟是她的生辰宴,大家纷纷向她祝贺,阿蓁自己也祝贺了,但她完全记不得都说了些什么,但一定很得体、很上道,因为她看见姜小姐赞赏地冲她一笑。
直到傍晚,宴会才散席,阿蓁没有回自己的马车,而是上了姜若离的马车,想和她说会儿话。
她此刻整个人都不太好了,急切想要跟姜若离确认一下,虽然她父亲姜相国不在朝堂了,但她似乎与裴大公子走得很近,应该也能听到一些风吹草动。
姜若离被宋宛萸扣下,迟迟没有出来,阿蓁等得忐忑,心口砰砰直跳,久久不能平复。
她怎么能当皇后呢?王妃都还没适应,皇后——
天啊。
她只要一想到那两个字,就周生发虚,腿肚子抽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最大胆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有满满一箱的银子,甚至都不敢奢望两箱,如今却突然告诉她,她马上就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了,她忽然感觉十分窒息。
这时,两个贵女的交谈声,从车厢旁边飘过。
“真的假的,摄政王十日后登基?天啊,这样的话,那个通房丫鬟岂不是要当皇后了?”
“包真,我阿爹在礼部,已经开始筹备登基大典了。阿纾的兄长在御史台,也开始起草各种章程和册封诏书了。”
“当王妃还勉强能接受,可当皇后,以前朝代有过这个离谱的皇后吗?”
“怎么没有,还有歌姬舞伎出身的皇后呢。不过我阿爹说了,摄政王是个不好控制的主儿,虽是依靠几大世族鼎力支持才成功上位,却不打算让他们继续控制自己,因此才立了这样一位毫无根基、背后没有势力的皇后,并非是因为多宠爱。”
“确实如此,听闻摄政王有意大量启用寒门子弟,想必也是出于同样的考量。我就说嘛,一个小通房怎可能翻身当皇后,唯一解释就是摄政王想要利用她。等到培养好自己的势力,再把她一贬,或者直接打入冷宫,重立自己心仪的出身高贵的女子为皇后,这才叫门当户对、琴瑟和谐嘛。”
“就是就是。”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而车里的阿蓁,已然手脚发凉,浑身僵硬,好半天才回过身来。
她眸色微暗,手指死死绞紧袖口,再也坐不住,撩开帘子跑回不远处自己的马车,让车夫快走。
那种窒息感再度袭来,她死死摁住胸口,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除了“皇后”两个字,她又多了一个让她倍感压迫与窒息的东西。
那就是王爷,真的爱她吗?
还是说,仍然只是将她当成一个物件,一个很能满足他欲望的玩意?
兜兜转转这么久,又绕回了一切的起点。
她额头抵在窗框上,手指紧紧攥住暗色窗帘,忽然有种非常强烈的,想要逃离这一切的冲动。
第97章 尾声·入宫
阿蓁回到王府,椅子还没坐热,杜嬷嬷就引着几个人一阵风似的过来,说是给她量喜服的尺寸。
阿蓁微微有些诧异,王爷确实承诺过会再给她一个正式庄重的婚礼,可朝堂上突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故,王爷比预想中提前登基,应该没有时间再举行这场婚礼了,为何还要让人来给她量尺寸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