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往常,莲姬只装听不懂。
这一回,她忽地不知从哪里转出来,抄起一盏茶就往那仆妇脸上泼,操着波斯话将仆妇一通乱骂,而后以蹩脚的官话结尾:“老东西!”
那仆妇被骂得发蒙,别的听不懂,待听见这句“老东西”,登时来了火,上前与莲姬扭打在一处,“老娘打死你个小贱人!”
莲姬不遑多让,与她扭打在一处,还是一行婢女听见动静赶过来,莲姬才落了下风。
眼见寡不敌众,莲姬那双深邃的眼眸从众人脸上狠狠瞪过去,倏地将自己满头辫子胡乱扯散,脱了鞋,赤着脚闯出去,一路狂奔,哭得好不可怜——
“我是郎君救来的,不是谁都可以打骂的,我要闹到外头去!”
那仆妇大惊,想起郎君的叮嘱,骇然道:“快拦住她!快啊!”
可莲姬身形太灵巧,如灵蛇一般躲开家仆,没几时就冲出了随家大门,旋即又跌跌撞撞跑出永重坊,站在坊院外头喊道:“没天理啦!没天理啦!”
也是她赶得巧,太子仪仗正巧经过,朱雀大街上人人回避,寂静至极,忽而听见这一嗓子,仪仗队伍里霎时有金吾卫拔刀呵斥道:“何人胆敢惊扰太子殿下!”
那仆妇紧赶慢赶,总算将莲姬一把拽回身后,可当远远瞧见太子仪仗时,立时吓得双腿发软,“咚”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这短短片刻的间隙里,早有金吾卫上前查探,不消两句就盘问出了家仆是哪家的。
其中一个金吾卫肃冷着脸色回到车辇外,道:“是度支司随澜随大人同户部司小随大人的宅子。”
“殿下,方才吵嚷的是个胡姬。”
“胡姬?”太子的声音自车辇内传出,听不出是喜是怒,“随家父子何在?”
部分官员陪同太子留在祭台,恰好就有随文砚。
队伍中段的随文砚早已吓得脸色发白,要知道太子最不喜胡姬,眼下太子压着怒气,他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私养胡姬之事,这下难逃责罚了。
随澜则是狠狠瞪了随文砚一眼。
父子二人惶惶上前,随文砚已在心中推演好说辞,可还不待他开口,便听太子殿下冷声道:
“随员外郎好兴致,还养胡姬作乐呢?”
一句话就叫随文砚额上冷汗直流,他忙解释道:“回殿下,臣......”
“不修已身,内宅失度,孤看你这员外郎的位置可以考虑换人坐了。”太子尤为不耐,低喝道:“还不给孤滚回家闭门思过?”
“随郎中,你养的好儿子,你们一同滚吧。”
可想而知,待回到家中,走进厅房,随澜反手先给了随文砚一巴掌,指着他道:“逆子!我早跟你说了多次,别在家里养这么个下九流的玩意儿,这下好,连累你老子跟你一起被罚,届时父子俩都没得官做,你就满意了?”
随文砚被打得偏了脸,拿舌抵了抵腮,忽道:“阿耶凭什么教训我?阿耶自己还有烂账呢,怎么,我替你还债就是理所应当,我连累你就是不该?”
“混账东西!”随澜又掌掴他一下,重重一脚踹上他的膝弯,“我今日还就非得卖了你那个莲姬不可!”
随澜怒气汹汹地往外走,随文砚冷眼起身跟着拦,父子两个越是争执不休,声声如刀刮肉。
急得家仆忙不迭地去找家里的小娘子,每每这种时候,小娘子只需耐心地劝一劝,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文韶心很快赶过来,穿着件淡青色的短袄,不慌不忙,手里端着个木盘,盘上是一盅茶。
将家仆都遣散到看不见的地方后,文韶心缓缓走进去,将那茶搁下。
她先搀着随澜坐下,温柔的嗓音仿佛令人一解千愁,“姑父,您别急,表兄肯定不是有意同您争吵。”
旋即又转头看向随文砚,道:“不过是个胡姬而已,表兄怎么就如此沉溺其中?我说过多少遍了,这样可不好。”
门窗关得死死的,细看之下,烛光投映倩影在窗。
灯火重重,窗纱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变化,那倩影背后倏然有什么极其柔软的东西自裙摆游上来,旋即绕在她的脖颈上,张开大嘴,露出獠牙与信子。
倩影颤着肩头笑,指尖摸了摸那东西的头,温柔道:“姑父,先润润喉吧。表兄,也别再站着了呀,坐下,我替你斟茶。”
父子二人本还怒气冲冲的影子霎时间消失。
随澜的影子点了点头,“好,我润润喉。”
随文砚的影子俯腰坐下。
倩影奖励般地贴一贴蛇头,那蛇很快消失不见。
前后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等文韶心再出来时,父子二人已经不再针锋相对。
一前一后木着脸出了厅房,自顾往各自的院落走去。
听到此节,茴鸢同雀梅已是满身冷汗。
元林沉声道:“我亲眼所见,那蛇从文娘子的背后爬上去。这是巫蛊之术,蛊灵与蛊者合为一体,对施蛊者言听计从。”
“身为蛊母,文娘子顷刻就能操控人心。”
第33章 新年伊始
私用巫蛊, 其罪可诛,历来如此。
几百年前,前代帝王晚年多病, 宠臣诬告太子以巫蛊咒帝, 以至牵连数十万人。
前代宫廷对巫蛊断不能容,动辄满门抄斩, 本朝更有律例列出, 造畜蛊毒、厌魅是为重罪, 与谋反、恶逆同列大不敬。
文韶心怎么敢的?
但转念想想,她父母双亡,一介孤女独活, 若说行事大胆, 就算被揪出来了也不必担心牵连家人。
文韶心......是个疯子。
纪知宜怀疑过迷药, 怀疑过鬼神,就是没有怀疑到巫蛊上,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文韶心那张时常腼腆的脸, 一恍仿佛回到去永重坊赏绿萼梅那日,文韶心举着水汪汪的眼睛凝视她——
文韶心的眼神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正因太纯粹, 才愈发觉得可怖森寒。
朔风起, 衣袂乱舞, 被吹得哗啦啦响, 纪知宜顿时有些头晕目眩,眼前变得黑而空洞, 这一惊骇而巨大的信息如一口深棺,迎头将她罩住。
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断定了一件事。
什么表兄妹私下生情,都是假的。从前世起, 文韶心的目的就是纪家,随文砚不过是文韶心用来踮脚的石头,她一直在伪装,一直装到纪家覆灭。
不,不止纪家。
还有五娘,五娘的失踪定也与她有关。
他们两家,何时招惹了什么人?文韶心又是在替谁办事?
女郎低喘了一口气,追问,“后来呢?可还有发现什么?”
元林道:“文娘子走后,我跟踪她回去,门窗紧闭,她也不点灯,只能听见她在唱歌。那调子不像乐府那般......‘小虫儿,慢慢爬,黑黑洞里不要怕,爬上你,爬上我,阿母教你玩人心......’”
雀梅后背发寒,声调里泄出一丝颤抖,“这姓文的太邪门了!”
被这样能操控人心的女郎暗中盯上,谁不觉得害怕?
嘉玄摁上腰间刀鞘,“不如,动手杀了她,以绝后患。”
元林却说不可,“娘子的梦境虽说暂时不能验证真假,但文娘子这般古怪,已经露出蛛丝马迹了,我愿意相信娘子。若文娘子与纪家的灭亡有关系,此时还动不得她。换句话说,我们在梦里都死了,难道就只能做个冤死鬼,连怎么死的都不弄个明白?”
纪知宜静下心,努力回想文韶心的所有信息,不由得觉得奇怪,“她的蛊,会是和谁学的?”
她方才想起来,文韶心当着他们的面操控喻子贺,那日可没有什么所谓的蛊蛇出现。
文韶心自称阿母,便已是那些毒虫的蛊母,蛊术可谓高深,一定已经到了能悄无声息害人的地步。
茴鸢没说话,闷头沉思,好半晌道:“娘子的堪舆图还在不在?”
纪知宜点点头。
众人踅至毓秀阁取了堪舆图,又蹑脚去别处挑了间堆积杂物的屋子。
四下围坐一团后,茴鸢铺展开堪舆图,指头在江南西道那一块划了圈,“娘子说,她是从这里远道而来,可知具体是哪里?”
纪知宜道:“梦里,随文砚告诉我,他在汴州上任时,因公事前往虔州,在虔州遇见了她。”
“那就对了。”茴鸢沉下脸,“娘子可还记得咱们在钱塘时,曾在街上遇见个疯疯癫癫的卖艺人,还操着虔州的口音?”
雀梅率先一拍脑门,“我记起来了!那会儿我们都还小,和娘子出门耍,遇见一堆人围看热闹,凑过去才发现那卖艺人竟能以音律操控锦蛇。娘子那时候不觉得害怕,回去就求梅老夫人,第二日要再去瞧!”
嘉玄附和道:“是,梅老夫人宠爱娘子,担心那卖艺人来路不明,将此事和老郎主说了。老郎主见多识广,和娘子说那卖艺人兴许通蛊术,睡前给娘子讲了个颇为吓人的传说,娘子被吓住,这才打消了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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