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也记起来了。
当年被阿婆一口回绝,她便闹性子,吵着要再出去,夜里气不过,就躲在床上哭,阿翁寻过来和她说——
“乖怡姝,想不想听故事呀?”
她哼道:“阿翁不同意我出去看耍蛇,我不要听阿翁说故事!”
阿翁掖了掖她的被角,吭声大笑,旋即自顾说来。
传说中,虔州有部分地界深山延绵,连太阳都吝啬照过去。山头一座压着一座,树也比寻常地界的要高。
古籍记载,虔州山脉深处有一片浓厚得始终散不开的瘴气,生人断不敢随意闯进。
相传,那瘴气后有个寨子,寨子里的人们世代扎根在深山,与虫为生。他们不会在白日出门,只在雨后潮湿的深夜,才隐约能见其影。
阿翁说,那里的人长相可怖,不信天地,不拜神佛,只供奉蛊。以毒物厮杀炼蛊,蛊灵诞生后,吸食施蛊之人的血液,施蛊者供奉了心血,便以此来操控蛊灵。
阿翁说,那古籍上亦记载,多年前,某地有一户人家,累世以蛊致富,子孙兴旺。
后来娶了新妇进门,各自在新妇面前瞒下此事,不久全家出行,新妇独守家中,见屋中有一口大缸,盘踞一条大蛇,便杀了以作汤羹。而后家人折返,新妇悉数告知,举家惊惶,没多久,一家都死绝了。
阿翁说,“怡姝乖乖,不是阿翁阿婆不要你再去看,那蛊吓人哟!施蛊者与蛊灵一荣俱荣,要死就一起死,最可怕之处,就是若不慎中蛊,施蛊者若是死了,中蛊的人也活不成了,阿翁是担心你小小年纪被骗哩!”
敛回思绪,纪知宜看向堪舆图,盯着环绕虔州的那片山脉,“你是怀疑,阿翁当年不是胡乱编撰故事哄我,虔州或许真有这样的寨子,而文韶心便是从那里出来的。”
茴鸢笃定道:“如今蛊术被禁,朝廷之威不可触,没有谁敢随便说自己会这个,更不会显露出来,以免祸及自身。除了这寨子,我想不到还有别的什么能让她如此精通蛊术。”
纪知宜垂眸沉思许久,指头在桌上轻点。
许久,她道:“莲姬可救出来了?”
她知道文韶心目前最想做的就是撮合她和随文砚,若随文砚被卸官身,她未必还高看随文砚一眼,是以便在派人在马上做了手脚,又令莲姬闹事,以太子盛怒之由逼文韶心出手。
在行动前,她早已做了将莲姬解救出来的安排。
元林道:“文娘子轻狂,没将莲姬放在眼里,想必是觉得莲姬影响不到她。倒是那老仆妇害怕牵连自己,想捂死莲姬,我已告诉莲姬,顺着那老妇的举动行事。她擅闭气,老妇以为真的捂死了她,找人将她草草扔去永重坊的犄角旮旯里,我便赶去将她救下了。如今将她安置在她兄长那里,暂时不会出现在坊市了。”
纪知宜轻点下颌,“先过个好年吧,文韶心屡次对我示好,事事询问我,可见还没有对我下蛊,证明她目前还不敢轻举妄动,我、你们、还有整个纪家都是安全的。”
“我已经告诉五娘部分内情,她不会再胡乱行事,眼下也是安全的,此事骇人,不必告诉她。”
她起身,脸色覆满寒霜,“等年后,我亲自回一趟钱塘,追问阿翁那传说是真是假。若为真,我再去虔州追寻她的过往,倘或她真与那寨子有关,我不妨再探一探那寨子,挖出她的秘密。”
几人大惊,“娘子不可!”
纪知宜冷笑,“元林说得对,总要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即使再难,这条路,我也走定了!”
...
今年的春节离大寒只间隔七日,锣鼓咚咚响彻整个坊院,小孩子在外欢快地喊:“过年喽!过年喽!”
在长安的官员各自得了七日假,除夕前放三日,初一入宫朝贺,初二至初五再放三日。
一家人终于齐聚在一起,纪绥身为长兄,带着纪霖把宅邸内外再收拾一遍。祝流玉则同纪知宜、纪观月一起换上崭新的桃符,在门下挂上春幡,以及去各房换上新床幔,只求一个新岁焕然之意。
纪家出自淮左,菜系自然少不了鱼圆、咸肉,入夜大家坐在一起,嚼着咸肉,举杯共饮屠苏酒,热热闹闹吃过饭,纪老夫人身为大家长,便乐呵呵抓了金果子给孙儿孙女,说一年更比一年好,压岁图个吉祥。
纪仕明与纪齐明忙活一年,每每也就这时候闲下来,身姿懒散地歪在椅上,同长兄纪思明一起推杯换盏。
三位妯娌则聚在廊下,怀里捧着手炉,命人搬了张桌子,旋即玩起双陆来。
不知是谁开了个头,说起儿女姻缘,葛夫人笑道:“这可没我什么事,大郎已经娶了流玉,我只等着做阿婆呢。”
袁夫人嗔她,“谁说大郎了?前阵子我外出交际,碰上太常寺少卿他夫人,说起家中有个次子,十八九岁,长得人模人样的,话里话外要给我三娘牵红线呢。”
“太常寺?”葛夫人道:“咱们家这门庭,叫三娘嫁过去那都是高看了。不急,三娘还小,在家里多留两年,日后再寻个出身高些的婚配。”
话锋又一扭,葛夫人看向梅夫人,“回来我就听说了家里这阵子发生的事,我知道你疼爱怡姝,但怡姝也才是个十八岁的女郎,女郎嫁人是一生的大事,你也别急。”
眼下再想起那招婿宴上的种种心惊,好似掀不起波澜了。毕竟贺兰峤已死,再没有谁会觊觎女儿,梅夫人略显羞愧地低下脸,“长嫂教训的是。”
“咱们情同姐妹,谈不上教训二字。我是提醒你,莫要爱女心切之下做出错的选择,只管将目光放得再宽阔点。二弟官至中书令,淮左那边多少子弟都在长安为官,大家族只要同气连枝,别人只会上赶着巴结咱们。越是宝贵的女郎,越要精挑细选郎子,说到底,这招赘婿的法子委实不妥,上不能光耀门楣,下不能庇荫妻儿,不好不好。”
葛夫人一口气说上许多,歇了歇,又道:“我听人说,平王妃和你走得近?她那儿子是不是喜欢咱们家怡姝?”
梅夫人闻言,想起那日捐资之事,纳罕地道:“实在没打过几回照面,不知怎地就那么热情。”
葛夫人沉吟片刻,“这我得提醒你,亏得在外行走过,回来路上我们遇上两波从凉州来的灾民,才知道凉州发生了雪灾。”
“大郎敏锐,回来后追问同僚,也才知道太子殿下行事不正,自上次大典之后,你可有劝二弟及时抽身?若能抽身则是最好。”
“圣人只得三子,将来承继大统之人一定是从这三位里面挑。三兄弟不管从前多好,眼下都已经差不多各自为利了,怡姝对世子若没那个心思,你就不要同平王妃走得太近,不要被卷进争斗里。”
“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道。”
恰巧纪知宜端着五辛盘过来,听见了葛夫人的话,她心中暗叹大伯母不愧是望族培养出来的女儿。
在梅夫人身边坐下,便听葛夫人问,“怡姝,你都听见了?伯母问问你,你对平王世子......”
纪知宜本想糊弄过去,可大伯母说得没错。但要说撇清干系吧,他们之间还有青弦纠缠呢,她也做不到不管他。
便道:“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哪样?”葛夫人有些失笑。
纪知宜抿着唇不说话了。
葛夫人只当她忸怩,不想和长辈说这些,“好好好,不问不问,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顺其自然吧。”
“只是弟妇,在这件事上,你还得上点心。”
梅夫人听得认真,说知道了。
摸一摸女郎的脸蛋,梅夫人慈爱的目光落过来,“怎么不和他们在屋子里玩?”
纪知宜思忖片刻,道:“阿娘,我......我实在是想阿婆,这已经是新年了,想起来,去年我都还没去钱塘呢。等过完年,出了元宵,我想去钱塘一趟。”
若非事情越来越复杂,她起初是要劝阿娘回钱塘的。如今看来,还是暂时先让阿娘待在长安,她亲自去找真相。
“要去多久?”梅夫人随口笑问。
纪知宜扯了扯唇,“见了阿翁阿婆再说。”
袁夫人打趣道:“那坏喽,若是去得太久,你阿耶得在家里天天念叨你,还要时不时地进你的院子小坐。”
赶巧纪家三个兄弟勾肩搭背地出来,都喝得有些醉醺醺的,袁夫人扬声喊道:“次兄,怡姝要去钱塘呢,你还不快过来多陪陪她!”
纪仕明头重脚轻地走过来,盯着女儿瞧了片刻,不知是不是心底还想着女儿疏远自己那件事,咧开嘴笑了笑,便道:“天大地大,我儿想去哪就去哪!”
言罢,又被纪齐明喊着去书房,兄弟仨继续喝下一轮了。
梅夫人轻轻哼出一声笑,拍拍纪知宜的手背,“那便去,挑个好日子出发,把茴鸢、雀梅还有元林和嘉玄都带上,路上彼此照应,到了钱塘写信回来,替阿娘向阿翁阿婆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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