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十四年,敕狄人被鄞王击退,沉寂了两年,不知为何又如疯狗一般在三十六年时卷土重来,难缠得厉害,且还学了渡风族的打法,自西边和北边分别袭击。
鄞王前往西边,北边则留给叙家忠将。
眼前这人说梦见沙盘,应当是二十五六岁的他做了主将,应是正在击退敕狄人。
只是他在找什么证据呢?
什么叫找到证据就能斩断她的婚姻,这证据,与随文砚有关系吗?还是说,与她的父亲也有关,前世的商叙都知道什么?
纪知宜倏而感到心底寒凉。
人人都或许知道一二,只有她,只有她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
“小娘子。”眼前少年道:“这也是我的预知梦,对不对?”
不,这已经不是预知。
什么都变了。
她找到轨迹变化的根本原因了。
是商叙,也是她自己。
纪知宜闭了闭眼。
若无前世那幅画,她醒来不会去画他,不会将商叙的魂招过来。
若她没有经历丧亲之痛,醒来便不会对父亲那般淡漠,父亲则不会因为她冷淡待他的关系去加重对贺兰父子的刑罚。贺兰峤不会被圣人下令禁足,顶多痛打一顿,更不会冒险出来寻她。
没有那日见面,贺兰峤不会那般冲动要带她走。
商叙若没有干预进来,贺兰父子不会死得这么快。
她前段时日听父亲提过太子有何想法,在夺权之事上,商叙只要回来就会被太子用来要挟平王,可商叙目前并没有被留在宫中,如今的平王世子意气风发,天不怕地不怕,太子一个不慎在他这个年轻后辈手里吃了闷亏。
是以,太子才会咽不下这口气,在朝会上刻意针对二王。
鄞王才会在被逼无奈之下,有了夺权的心思,自请前往凉州。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能影响轨迹的,从来只有身陷命盘里的他们。
只是商叙提前回了长安,以至于原本该在启元三十一年作乱的渡风族被提早清理,战事被压下,那些本该属于他的嘉赏也不复存在。
他不再是那个跟随舅父历练的副将,没有战场经验,他无法再成长为将军,这不再是预知梦,他的梦中所见不会再发生了。
如今她和他已经成了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两只在未知路途上行走的蚂蚱。
求真所说的因果,便是这样吗?
前世他和她虽未相见,他的一些举动或许间接影响了她,这便是因。今生重来,他们早了十年相遇,这便是果。
纪知宜倏然很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服下便溯回到前世,她不想再这般剥茧抽丝地寻找真相。
回过神,她依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郎。
前世的他早就认得她,明知她是他人妇,仍起了争夺的心思。听起来,前世的他似乎对她爱而不得。
想必上一回梦见她和随文砚在乐游原也不是什么碰巧,他应是前世亲眼所见,应是默默回了长安,躲在乐游原的某个角落,暗中窥视着她的婚姻。
她能重生,那他呢。他在通过梦境的方式,一点一点挖掘前世的记忆么。
老天给她绕了这么大个圈子,难道是想弥补他们之间的遗憾?
荒谬,即便如此,她怎么可能心悦如今的他。
就算前世她真的与当武将的他相识,也未必会春心动,只怕还会觉得又是场孽缘,她素来只喜欢温润君子啊。
商叙望向她那张复杂难辨的脸,慢慢蹙紧了眉头,“你别一声不吭。”
纪知宜轻垂眼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沉思神情,“无论是不是预知,你也不能与梦里的自己说话,不能问他在找什么证据,所以这消息在目前来说,暂时用不上,你先回吧,我要沐浴了。”
“就这样?没了?”商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纪知宜点点头,干脆利落地、丝毫不留恋地将画阖上,“回头送点心给你。”
翌日早起,雪已停了。
大清早外头扫雪的家仆便嚷出一阵动静,原来是前往荥阳数月的大房一家终于回来了。
纪知宜听见消息欣喜地迎去门下,远远就瞧见了他们。
一队车马停在门外,长兄纪绥坐在骏马上,还是那副英挺之姿,披着墨灰色的裘衣,鞍上挂了好些雉兔,想必回程路上无趣,打来作乐。
见了她,纪绥舒展眉目,唇畔牵着一抹笑,“不能够啊,我们才去多久,二娘,你摆出一副暌违多年的表情作甚?”
“夫君又拿妹妹打趣。”马车里传出一道温柔嗓音,车帷被挑开,祝流玉由婢女搀着下车,眉似远山含黛,眸似一汪秋水,脸蛋血色饱满,笑意盈盈。
纪知宜强摁下心中酸涩,高高兴兴上前,一把扑向祝流玉,亲昵地喊:“长嫂!”
大伯纪思明与伯母葛媛也跟着笑,“可见怡姝还是孩子,舍不得咱们一去这么久,怡姝,怎么就你一个人?”
纪知宜回眸笑道:“我听见动静就出来啦,跑得最快,其他人还在后头呢。”
话音方落,就听见纪老夫人一声爽朗的笑,“总算回来了,正正赶上家里的腊祭!快,大郎让开,让我瞧瞧流玉这孩子。”
祝流玉腼腆上前,“阿婆,我好着呢。”
长房前往荥阳,是因祝流玉娘家祖母病逝,大房一家作为姻亲万不能不露面。
纪老夫人很是喜爱这个孙媳妇,早已念叨多日,如今见到她便越发地高兴,忙拉着祝流玉往家里走。
纪霖迅速凑去纪绥身边,“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大兄是掐着日子回来的吧?”
“腊祭这样的日子嘛......”纪观月挽着纪知宜的臂弯,笑眯眯道:“谢天地,祭祖先,迎新岁,大兄才不会缺席呢!”
纪绥拿指头点了点她的脑袋,“就你机灵,既然赶上了,就别杵在门外,进去吧。”
家中祠堂在昨日就被洒扫得干干净净。
因纪仕明与三房纪齐明都参加宫中祭祀的缘故,主祭者的位置就落在梅夫人头上,眼下长房回来,梅夫人便请纪思明主持。
纪思明却摆了摆手,“哎,咱们家不讲这些虚的,不必让我来,也不必请大郎代替,就弟妇吧。”
梅夫人略一迟疑,“长幼有序,规矩不能坏,长嫂,要不换成你来?”
葛夫人更是连连摇头,“这家里都是你在操持,我去荥阳这么久,都没往家里出一份力,还是你来。”
两方推脱一阵,最后还是纪老夫人发话,梅夫人才受下这主祭者的位置。
于祠堂北方设立好祖先神主牌,在供案上摆好祭器与供品,全家依长幼之序站好,手持香烛,肃立了半晌。
梅夫人则行至门外,以迎神之礼,恭请祖先降临。
继而是降神,梅夫人盥洗双手后,向神位跪拜,洒酒在地上,随后老夫人献第二轮酒,各房长辈献第三轮,小辈献第四轮。
再是进馔与侑食,请祖宗享用牲肉。
纪知宜站在原地出神,心想这万幸只是仪式,这么多年过去,祖先们想必早已投胎。否则她真要祈求此刻青弦失效,令她见一见祖先,求祖先庇佑全家。
祖先享用时,全家人都退了出去,静候片刻复又开门而入,将祭肉分食。
忙活一上午,待焚烧祝文将祖先送回去后,腊祭便算结束了。
下晌全家都略显安静,谁也不敢打破这庄敬的气氛,纪知宜同祝流玉说话时,连声调都压得极低。
即便如此,她还是高兴能再见到长嫂,能再见到长房一家。
检算下来,长嫂如今还未怀胎,侄女侄子还未降临这个世上。
纪知宜又感到侥幸。
稚子何其无辜,重来一世,她尚且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叙了许久家常,纪观月同纪霖都有些困乏,都说回房小憩一会儿。梅夫人正同两个妯娌一起指挥家仆将祭台擦拭干净,随口道:“怡姝,你也去睡会儿,傍晚我叫你起来。”
纪知宜却说昨夜睡得舒坦,不如留下来帮衬。
她执意如此,梅夫人也不好强求她去睡,倒是袁夫人嗔了儿女一眼。
这一忙活就到了酉正,抬眼看看天色,梅夫人拾起手绢擦擦鬓边的汗,“一晃天就暗了,我瞧着一日下来顺顺利利,想必祖宗也很满意,夜里就不必再分那些祭食吃了。长兄长嫂一家回来,叫厨房弄上一桌好酒好菜吧?”
葛夫人说好,她也许久没尝家里的酒菜了,荥阳那边口味到底不一样,她吃得不太习惯。
热热闹闹时,忽听一把男嗓飘来,“清河啊,清河你可算回来了!”
纪知宜弯了弯唇,她等到人了。
纪、喻两家向来不对付,可那只是两位郎主之间有矛盾,还有她与五娘之间也被带得针锋相对。
但也有那等关系极好的,譬如她长兄和五娘她长兄,二人堪称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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