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耳眼是在钱塘穿的。
那时候还小,她刚去钱塘外祖家不久,阿婆是江南女子,说起话来细声细气,温柔似水。她当时最羡慕阿婆说话时那晃动在脸侧的漂亮珠子,便缠着阿婆给自己也穿了一对耳眼。
在钱塘的那几年,细细检算起来,是她生命中最幸福的开端,即便前世被流放至岭南,她也时常回忆起幼时在钱塘的一切美好。
他还真会留意,误打误撞之下问到了她最幸福的那几年。那他呢?他穿耳眼是为什么?
念头方起,她须臾间就想到他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次,浑身上下叮呤咣啷,银饰满身,穿耳眼......想必也是为戴辟邪之物。
纪知宜视线收回来,将珥珰藏进妆奁深处,旋即取来纸笔,打算理一理正事。
不知为何,脑子里始终想着商叙说的那些话,她自认重活一世,不再是能被男子轻易诓骗的女郎,可他的话语太真挚,实在令她动容。
“我是想说,你分身乏术之时,可以选择信任我,哪怕是利用也可以。”
“你若在独自行走时,觉得前路艰辛,就要学会让人替你挡一挡风雨。”
“我喜欢看你多笑笑。”
冬风凌厉,沉沉更鼓急,惊走群鸦。纪知宜回过神,低眸望去——
郎君已经被她画于纸上。
她适才脑子里回响着他说过的那些话,句句打动人,声声符合她对郎君的想象,不自觉间就将郎君画了下来。
胡乱将画像搁在一旁,另取一张信纸,眼梢忽然瞥见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女郎先是不解,青弦难道没有起效么,为何已经频频相见了,她为何还能看见他。手一颤,便有些心虚地将画藏起来,发讪道:“你怎么又来了。”
商叙板着脸,胸膛起伏不止,如抓外室一般看着那副画。
半晌,他紧咬腮帮,嗓音自齿缝逼出:
“你不是已经开始在意我了么!为何又要画他?”
【作者有话说】
柿子: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怡姝:神经哦他怎么又来了,哦哦是我把他招来的,他摆出这幅样子给谁看啊!
这章解锁一个小告白,还解锁一个青年版柿子
你们应该都看出来了,前世柿子是暗中观察的那个人
第32章 操控人心
少年动作飞快, 全然忘记自己是魂体状态,伸手就要夺那画像,“给我, 不许你画他!”
女郎也忘记他触碰不到自己, 下意识地躲了下,“不给, 你这样霸道, 凭什么给你?”
商叙扑了个空, 愈发气恼,目含怨怼地盯着她,“好啊, 他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我到底哪点比他差?”
那点微不可察的心虚褪去, 瞧他模样好笑, 纪知宜曼声道:“有人下晌还在说不在意这些,此刻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又是干什么?”
“我那是不在意你我之间慢慢来,不是不在意你背着我偷偷画他!”
纪知宜扫一眼他的穿着, 还是白日那件柚黄色的袍子,可见回去这么久也没洗漱,也不知在做什么。
她待会儿就要沐浴, 不好叫他待在内室, 因此准备将画合上, 动作很明显——要赶他走。
商叙忙扬声道:“别别别!我有话同你说!”
纪知宜神色古怪。
这么晚了, 有什么好说的?该说的不是都在白日说过了?
她举着眼眸,静静望向他。
被她这般注视, 商叙感觉脸皮有些发烫,她不知道她安静下来盯着人瞧,很容易将人盯得害羞么。
“那就说啊。”她催促, “有什么话?”
商叙定了定神,四下张望一眼,见也没不相干的人在,轻飘飘地靠近她,“我又做梦了。”
纪知宜霍然反问,“又梦见什么了?”
难道还是与她的前世有关。
她立刻挪转视线望向他,恰好他也站在她的身侧,她能透过他的身影看见自己投映在墙上的影,却看不见他的。他们之间,好似就如同这影子,一虚一实。
真实的是她前世的经历,她自己很明白。而他那头,即便有丝丝缕缕的信息如藤蔓般从他身上长出来,纵然已经轻轻地拿枝条打在她的身上,她也只觉得虚幻。
商叙回眸往那桌上瞧了眼,指着那青釉碗里的点心道:“是小娘子做的吗?下次见面,我想尝一尝,还有......”
他轻戳自己的嘴角,“上回我想亲你,你没躲,可见你心里是权衡过的,你还得亲我下,补上那个吻。”
“你答应下来,我就告诉你。”
纪知宜扭头就去拿画。
商叙没脸没皮跟上去,很有些不高兴,“你什么意思!”
先前亲郎君就亲得,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份,怎么轮到他就不行。
纪知宜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你幼不幼稚?”
也许她神色有些淡漠,商叙抿着唇,退让了一半,“那亲脸总行!”
纪知宜当即要阖上画。
“住手!”商叙急道。
纪知宜果真没有再动,声调说不上蕴着单寒,也不温和,“要说就说,不说就赶紧走,拿这种事要挟我亲你,是不是还在梦里没醒?我先前答应你,是因你还算真诚,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商叙倒吸一口气,字字诛心,她一点好话都不愿意同他说,难道他之前的感觉是错的?她还是不在意他?
不,感觉错不了。
他暗道以后还得加把劲,努力超越病秧子在她心中的地位,这厢确定好,便又再退让,“那给我吃你亲手做的点心,这总有得商量?”
纪知宜瞥他一眼,“嗯”了声算是应下,将画复又放回妆台,“快说。”
隐瞒二字在商叙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他想拣要紧的说,但他在那梦境里如扒灰似的翻找来翻找去,总拿不准到底什么才是最要紧的。纠结之下,倏然觉得自己不够坦荡,俄顷,他牵了牵唇角,如实告之。
纪知宜听了,不由得一怔,忽问,“你在幽州时,北朔都督可曾想过要带你上战场历练?”
商叙自然而然地轻点下颌,“舅父是有这样的念头,若有宵小之辈作乱,就带我上战场,从小兵做起,若国泰民安,就带我去治所。先前我爷娘不同意,是师父点了头,说刀剑的肃杀之气能镇邪,我多去去也是好事,这才劝他们勉强应下。原本我与舅父定好了日子,等明年就去历练,没成想身上会先发生这样的事,也没想到会回长安。”
对上了。
如今是启元三十年的年末,启元三十一年一场战役,圣人嘉奖北朔都督叙平手下的副将,那位副将定是商叙无疑。
前世,长安所有官眷私下谈起这位神秘的世子,无一不惘叹,叹他生来享不到福,叹他有个好出身,这辈子却与荣华富贵沾不上半分关系。
没想到,他躲在幽州走了武将的路子。
捡到画像那日,不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早在不知多遥远的从前,郎君就认识了她。
那么捡到画像也一定不是偶然了。
二十五六岁的商叙么?
纪知宜举眸望向眼前这还算清澈的少年,神情难掩复杂,心中惊怔更是压不下去。
她想起来了。
启元三十四年时,她与随文砚已经做了几年夫妻,关系在这一年降至冰点,频频为琐事争吵,或是钱银,或是文韶心。
她在家待得烦闷,第一次起了和离的心思。
也是那一次,她第一回遭到了父亲的训斥,斥她不要意气用事。
那年盘踞在玉门关以外的敕狄一族首次来犯,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昔日万国来朝,拜朝廷为尊,谁能想到区区一个敕狄族敢轻举妄动?
鄞王带兵出征,朝中上下都在为了这件事忙碌。
那时候她便想着,父亲身为中书令,是政务太过繁杂,这才觉得她在这种时候耍小性子。
而后,茴鸢与雀梅给她出主意,既在家中待得不爽利,干脆去外头多接触些贵妇,闲暇时说话打发时间也好。
恰巧昔日那些与她交好的女郎们都已嫁做人妇,在家中做娘子时就爱吃她做的点心,一次闲聊便提议她多做些点心来吃,她便去做了。
一时间,她这节气娘子的名号就不再只是闺中趣事,反而成了长安许多贵妇追捧的一种流行趋势。
如今细细回忆,她倒遇见过一位陌生的客人,长相平平,是位男子,几次三番来向她讨买,当时只说是买给家里的主子吃,她也没太当回事。
启元三十六年,想吃她点心的官眷愈发地多,她干脆在坊间挑了间铺子,每每只在节气前后开门做生意。
那家仆依旧是最先来的那个。
只怕这位家仆背后的主子,就是前世的商叙。
算下来,至少在启元三十四年,商叙就已认得了她。
或许更早。
他,是如何认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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