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过一些事,她向元林道:“明日是大寒,太子要掌宫中祭祀,先买通一个内侍,在祭祀之事上做些手脚,再叮嘱莲姬行事。”
元林很快应下。
而后她又对嘉玄道:“以你的本事,要你入夜潜进东宫,可做得到?”
嘉玄沉吟片刻,“率府有换值的空档,或可一试。”
纪知宜点点头,“那便趁热打铁,定在明夜,我同你一起去。”
若能确定父亲没有把柄握在太子手里,她便可大胆行事,想一想,顿时觉得希望充足起来,只待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没那种步履维艰的感觉了。
说累其实也还好,想到大寒就要来临,再想到大房一家马上要回来,纪知宜打算亲自下厨做些点心,一来分给馋嘴的弟妹尝尝,二来留一部分给长兄长嫂。
她就有这一点特别突出,能获得全家的肯定,做出来的东西小巧可爱,香气喷喷,吃上一个简直连心情都舒畅了。
走到厨房,吩咐雀梅与茴鸢打下手,便做起琉璃山药糕来。时至寒冬,大家都畏冷,常闷在不那么透气的屋子里,口舌容易被烤得发干,不如吃点清凉可口的。
取出存放的薄荷叶,挑选几颗酸酸的梅果,再将钱塘运来的茶叶磨成粉,一齐倒进小罐里烹煮,几种味道交杂在一起,渐渐透出一股绵长的清冽。
再将山药与杏仁蒸软,捣成泥状,再加入先前煮好的爽口茶,洒上许多江米粉与些许醍醐,慢慢地糅合,待不沾手后便放进许多个叶子形状的模具里。
雀梅贪吃,已经忍不住尝了一块,夸赞道:“我觉得,节气娘子的这个名号是实至名归。大寒之下,谁还能吃到这样爽口的点心呀?”
茴鸢也尝了尝,笑眯眯跟着点头,“的确,去外头的食肆,绝对吃不上这样细腻的口感,娘子,我去喊三娘子过来!”
纪知宜弯了弯唇,“好。”
...
商叙没有乘车回王府,与梦溪走在路上,他道:“你找个时间再去几趟赌坊,把那些赌客的身份都摸清,列一张名单交给我。”
梦溪吃了一惊:“世子要做什么?”
商叙想起纪知宜那头还没有动作,至少也要等到她先查一查她的阿耶。他心想,他也不好干等着,若要用喻有道来制衡太子,与其写一封密信送去喻有道的案头,不如先在赌客里选一位身份不可随意忽视的人,制造些事端,待她同意后,再去赌坊行事,逼赌坊不得不暴露在喻有道面前。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商叙只道:“叫你办就去办,何时变得废话这么多。”
回到王府,爷娘不知去了何处,师父还在闭门养护身之物,商叙随意在厅房吃了几口午食,旋即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这一下就做了个梦。
大约午食里有道炙肉偏干咸,掀眼先见到的是道小巧可爱的点心。
点心一旁有人,少年视线缓缓往上挪,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他”不是那病恹恹的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岁,银冠束发,穿一袭玄青色箭衣,肩披狐裘,像是没有休息好,双肘抵在案上,时不时地拿指头摁压眉心。
“他”坐在书案前,案前摆着堪舆图。
不远处还有排兵布阵的沙盘。
有人道:“今年纪夫人这节气娘子的名号已经受到了长安许多贵妇的追捧,要购置纪夫人亲手做的点心实属不易。两地离得太远,即便是冬日,拿冰将点心冻了起来也无用,底下的人不敢让点心离开自己的视线,夜里睡觉寒冷,少不了又要烧炭取暖,点心化了又冻,等运过来也只剩这一盒完整了。”
是梦溪的声音。
商叙偏头一瞧,果真看见成熟不少的梦溪。
“她怎么样?”青年开口,嗓音低而沉,如刀锋冷厉。
“纪夫人过得很好。”
青年微微凝眸,“你下去吧。”
梦溪行了个军中礼仪,躬身退出去。
屋内只剩青年,他静静看着眼前的糕点,半晌,起身去打水净手,拿帕子仔细擦拭过每根指头,这才缓缓走回案前,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块,送入口中。
商叙忍不住哼笑,一块点心而已,值得当宝贝似的呵护?真是没吃过好的。
......等等。
夫人?纪夫人?是纪知宜?
青年将点心尽数吃完,又将那食盒洗干净,站在原地垂眸,不知想了什么,取了纸笔,笔尖游走间勾勒出女郎身影。
青年定定看着,吐出二字:“怡姝。”
他一哂,眼底有阴翳浮现,自言自语道:“再等等,等我找到证据,我便亲手斩断你的婚姻,让你改嫁于我。”
“世子?睡在这里做什么?”
商叙霍然睁眼。
求真出来透气,便见徒儿闭目在椅上睡了过去,本是随口一喊,没想到还真将他给叫醒了。
求真道:“回屋里去睡,我叮嘱过你多次,不要让自己身上带什么病气。”
商叙一时没有说话,眸中还有惊悸之色。
那病秧子在说什么,证据?什么证据?还有改嫁,难道将来她还能改嫁给病秧子?可她的梦里——
她不是不存在了么。
怎么走向对不上,还是说,在她的那个梦里,或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病秧子做了什么?
商叙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脱口问道:“师父,倘若我能梦见另一个自己,这中间有什么说法么?”
“你睡傻了。”求真道:“道家是有这种记载,正所谓人有三魂七魄,还有灵识,有的人身死之后,魂气不灭,前世的种种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藏在今生的灵识深处。但这只是一种表象,事实上人死会入轮回,重塑血肉后,即便能预见什么,大多也都是假的,只是一种执念罢了。”
假的么?
商叙不信。
这梦真实,还与纪知宜有关,就算是假的,他也要信以为真,宁愿相信这也是个所谓的预知梦。
只是那病秧子说的证据是指什么?
冥思苦想一阵,实在想不明白,商叙又积攒了一些怨气,眼下也回过神,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纪夫人就是纪知宜,病秧子不知从哪里认得了她,想娶她,还吃了她做的点心,他都没吃过呢。
其二,在自己的“预知梦”里,纪知宜也嫁了人,那人想必也是随文砚。
揣着这两件事,商叙回到日暮里,将自己关在内室,愤恨地对着空气捶了两拳。
好在泄愤后,想到小娘子如今也在意自己,商叙又转瞬将自己哄好,不服气地想,病秧子凭什么画她?
他也画!画他个千百来张!全都裱起来,来日等他娶她当了夫人,就挂在屋子里。
这一画就到了酉末。
商叙坐在画堆里,连衣袍也沾上些许墨痕,他握着手里这副静静瞧着,目露怜爱,想着纪知宜在善绣坊待着,便倏然间有些弄懂她当时的感觉了。
想亲近心上人时,她却不在身边,着实是件憾事。
商叙笑了笑,将画都仔细叠好,正要起身时,忽觉眼前一黑。
雪色苍茫,下晌将点心安排好,纪知宜便一觉睡到了酉时三刻。茴鸢叫醒她,说梅夫人知道她在睡,送了暮食过来,纪知宜便打水净面,洗去那点困乏之气,坐在桌边用着暮食。
也许是白日商叙剖心剖肺说了那番话的缘故,纪知宜用膳时想起来便有些出神。
夜色沉沉,宵禁后莫说是纪家,整个坊院都渐渐安静下来,岑寂间,茴鸢抿着唇看了娘子两眼,道:“娘子,今日那文娘子古怪得厉害,只是小小惩戒她,会不会太容易就放过了?”
纪知宜回过神,拿汤匙在碗里搅弄着桂花羹,“惩戒虽小,她要暴露的却多,算起来是我占了好处,不亏,等明日莲姬行动后你就知道了。”
雀梅竖耳听见,忧心忡忡地说,“只是没想到还能牵扯出太子殿下,想想就觉得危险。”
纪知宜手一顿,喝了口温水压下口中黏腻之感,站起身来,负手在内室踱步,还是与她们说了实情,“世子今后也会为我所用。”
雀梅一惊:“他真的信得过么!”
茴鸢抿着唇,腹中度量几晌,“应是信得过,你没见他今日都疼成那样了,他能不顾自身安危,满心只顾娘子一头,我们便也相信他一回。”
说到此事,二女难免想歪,目光齐齐投向纪知宜,盯得纪知宜有些不自在地问,“做什么?”
雀梅幽幽道:“娘子,世子今日心口痛,你好像有些在意。”
纪知宜偏开脸,“我没有。”
雀梅还要再说,纪知宜倏然说自己想沐浴,打发她与茴鸢下去准备,将俩婢女支了出去。
迈着步伐走向妆台,纪知宜坐下替自己拆卸钗环。随意一瞥,在妆奁里窥见一抹刺目的红,宛如红纱掠过眼前,无法忽视。
她挑起那副珥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时下女郎偏爱高髻,性情多娇艳,不喜温婉之流,是以很少装扮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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