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还真没听说过这事儿,她踌躇片刻,道:“那便先谢过蒋小郎君了。”
她将几人领到喻家后侧门一处不起眼的高墙后,取下腰间长鞭一卷,霎时腾空而起,利落地坐在墙头上道:“喻家武仆多,可千万别被发现了。”
商叙望着她的动作,眸底闪过亮色,紧跟着跃上墙。
蒋适兴奋地搓搓手,“我还没爬过右相家的墙头呢!我来也!”
将梦溪留在武仆必经之地望风,三人蹑脚往喻子贺的院落去。
商叙见纪知宜十分熟悉地往男子寝居走,远远瞟了眼,“临水居?什么破名字,小娘子,我的寝居叫日暮里。”
纪知宜动作一僵,先飞快看了眼假装没听见的蒋适,而后才道:“叽里咕噜说什么,赶紧进去。”
喻子贺被打得皮开肉绽,幸亏他底子扎实,没伤及内里,还有劲趴在床上嗷嗷乱叫,“照君,照君啊......你去把阿耶请过来,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照君站在外面抹眼泪,“可是我也怕被郎主责罚啊,郎君怎么可以这么冲动呢?”
“咳......咳咳!”喻子贺几乎快目眦欲裂,辩驳道:“我没有!”
纪知宜撬开西窗,翻身而入,撩开半边床幔,“别喊了。”
喻子贺勉强回头,睁大了眼睛,像抓紧救命稻草一般,急道:“二娘?你怎么进来的?你来得正好,你替我去求求情,我不要被关在屋子里,阿耶的心太狠了!”
“嘘。”纪知宜竖起一指,“不止我一个人来。”
商叙自纪知宜身后露出脸,先看清喻子贺后背上血淋淋的鞭痕,一言难尽地收回目光,挡住纪知宜的视线,蹙眉道:“闭嘴,别嚷嚷。”
“琛之,替他把把脉。”
蒋适微笑着走出来,很是知礼地向喻子贺作揖,“四郎,我也来了。”
喻子贺一怔,显然没反应过来,“给我把什么脉?”
不等他撑起来,蒋适已经干脆利落地探上了他的脉搏,可越探下去,眉头皱得越紧,“世子,你说他体内或有迷药,我没探出来。”
纪知宜一顿,“会不会是药效过去了?”
蒋适摇头道:“不可能,这世间的迷药都是一样的,既然入了活人体内,就一定会留下证据,不可能消散得这么快。”
难道不是迷药?
喻子贺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迷药,我何时......”
话音倏地止住,喻子贺面色变得惊怔,半晌开口:“你们怀疑我被下了药?”
纪知宜冷声道:“你不是一直喊冤?我知你不是那等无可救药的纨绔,好好想一想,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喻子贺沉默不语。
他那时只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心里甚至起了个可怕念头,仿佛有谁在喊,杀了她,杀了喻子衿!
也许尚有半分理智,他硬生生将这样的念头压了下去。
想到自己忽然变得古怪,无法自控,他心甘情愿地挨了父亲一顿鞭笞,他动手打了妹妹,这是无需辩驳的事实。
是以他喊冤的一直是他没有动手打阿妹的想法,而非是没有打阿妹。
他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呢?
拢共就六人赏雪,为何旁人都没事,偏偏他因为几句争执就犯下这样的错事。
纪知宜见他垂着脑袋,倏忽间幽幽道:“知道你一定会挨打,文小娘子都不来看你一眼呢。”
喻子贺猛然抬头,眸光里蕴着不可置信。事到如今,他依旧不肯相信心底的那个揣测,嘴硬道:“这关她什么事?”
纪知宜神色平静地看着他。
喻子贺只觉她的目光在将他一寸寸剥开,终是抵不住,颓败地捶了下床,“她对我做什么了?”
纪知宜扯了扯唇,“起先我以为是迷药,如今蒋小郎君替你把过脉了,可见并非是我猜的那样。”
既然弄清不是迷药,那想必是更高深的法子,那便将文韶心的手段强行逼出来。
纪知宜不再犹豫,转身往西窗走,却又被喻子贺低声叫住。
他仍旧不死心,想求她在喻有道面前求情。
只要不将他关在屋子里,日后让他跟在阿妹身后任打任骂都无所谓,他实在受不住这样!
纪知宜微微顿步,想到喻子衿脸上的巴掌印,遂又回头走到床边,轻垂眼皮盯着他。
她有一双很灵动娇俏的眼睛,眼波似会说话,往前总是可爱的,此刻却浮动着丝丝严峻,她道:
“是不是你先叫静姝委屈将就?是不是你先当着文韶心的面想息事宁人?你阿耶罚的是你向着一个外人,在外头不偏袒自己的妹妹,罚的是你作为兄长,却没有尽到兄长之责。你能被人利用,说到底是你自己心里有邪念,待在屋子里好好想明白吧。”
喻子贺哑口无言。
照原路折返出喻家,商叙姿态闲散地拍了拍蒋适,“琛之,今日多谢你。”
蒋适为人正直,最爱瞧些热闹,便摆摆手道:“这算什么!不过怀疑四郎被下迷药是怎么回事?叫了我帮忙,不妨也告诉我一些来龙去脉,我保证,绝不往外泄露半个字。”
商叙看向纪知宜。
纪知宜知道他在征求自己的意见,闷头想了想,还是不愿叫蒋适知情,遂道:“抱歉。”
“二娘子嘴真严。”蒋适也不觉尴尬,随口打趣了一句,没将此事再放在心上,拱手作揖道:“那我便先走了,年关将至,家下四处都忙,待过完年,找个时间出来聚聚。”
待此处只剩三人,商叙瞥了梦溪一眼,后者很是有眼力见地转过身。
商叙极其自然地去牵纪知宜,固执地将她带回马车里。
“我知你有些累,若是不急着回家,先在这里歇一歇,我不出声扰你。”
纪知宜抬眼望向他。
这个人,好像没那般讨厌了。
他像是长在她身上的影子,虽说无论如何也甩不开,但却没极度自信地帮倒忙,比初见时要沉稳些许,或许将来再长几岁,他也能独当一面,成为处事游刃有余的男人。
她摒弃那些乱糟糟的念头,静下来,靠在车壁轻阖眼皮。
许久,忽道:“商叙。”
少年扬着声调:“嗯?”
“为什么装成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原来在说这个,商叙笑了一下,“你不是不信任我么,那夜都要将我当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打了,我哪里敢承认?”
话岔子打开,他干脆将事情在心里一件件捋清楚,而后又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什么。
他端正坐好,神情坦荡,语气认真:
“纪知宜,尽管你讨厌我,我还是要说,你是在我心里扎根的小娘子,无关青弦,无关因果,更无关那些亲密之事。倘或非要我说出一个理由,那我想,大约在幽州频生怪事起,你就已经吸引到了我,我不需要为了你的什么优点而喜欢你,阿耶说过,喜欢一个人就要走进她的心里,不需要在意她本身,你现在还没有做好接纳我的准备,我不在意。我只知道,我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厌憎,我屡次三番缠着你,想见你,此为心悦。这是我的世子鱼符,你收好。”
“我与你说这些,不是盼着你对我改变什么看法,也没指望你听了这些就立刻爱上我。我是想说,你分身乏术之时,可以选择信任我,哪怕是利用也可以。我的信物在你手里,我的性命也与你息息相关,你可以随意拿捏我。若你觉得我不值得你信任,你可以选择不再每三日相见,断开青弦,也可以拿我的鱼符拜见圣人,随便往我身上治什么罪。”
鱼符握在手心灼人得想一把丢开,纪知宜有些语窒,不是没能感受到他言语间蕴出的真诚。
但沉默下来,就代表她不再抗拒,商叙忍不住笑起来,“我们之间牵绊这么深,你总要给我个机会表现自己。”
纪知宜轻翕双唇:“你想怎么做。”
商叙碰了碰她微凉的手指,“不如分工?我盯着太子和随澜,你盯着那对表兄妹,至少这样,行事会比你一个人面对来得稳妥。”
他道:“你放心,我不会擅自做事,你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他道:“不说话?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回家填饱肚子,已经未正了,难道不饿?”
纪知宜从来没觉得自己竟然是个如此别扭的女郎,她看着他的神情,将那鱼符紧紧掐在手心,面上却维持着平静,“全听我安排?”
商叙笑,“嗯。”好不容易让小娘子放下戒心,只要别再推开他,什么都可以。
她道:“你若不听我的话,我就杀人埋尸。”
好狠心的女郎!商叙依旧笑道:“好。”
纪知宜终于将鱼符收进荷包里,避开他犹如烈火的目光,撩开车帷下去,“我饿了,回家吃饭。”
回到家中,陈设装潢还是那样,暖洋洋的。纪知宜没惊动梅夫人,叫茴鸢下了碗阳春面,填饱肚子后便将元林和嘉玄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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