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傻子都能看出来有古怪。从进去起,文娘子就一直在想方设法撮合你和姓随的,再然后又与喻五娘搭话,怎么搭了几句就能闹到动手的地步?”
纪知宜怔然望向他,再没有斥喝他偷听的意思,她轻翕着唇,嗓音低下来,“喻子贺不是会动手打人的性子,方才我们都在里面,只有他变得太快。”
她道:“我一直觉得文韶心有能控制人的心智的本事,我怀疑她通过粟特人买了迷药,方才那些酒,我们还没来得及喝,只有喻子贺捧场喝了。”
商叙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沉下来,吐出一句:
“万幸你没喝,她若真有这样的本事,我方才都拽不动你,你现在已经是迷恋随文砚的女郎了。”
纪知宜喃喃道:“一定是她害的五娘,一定是她,我就不该带五娘过来。”
商叙捏了捏她的手指头,“你别自责,这件事交给我,我去查。不管她到底要做什么,她在暗你在明,你不可能一直防得住她,最好的法子是暂时先不要接触。你先回去,喻家估计有得闹了。”
不出所料,等匆匆赶回喻家,喻有道已经得知始末,拿着鞭子将喻子贺打了个半死,骂道:“我念你是我血脉相连的儿,这么多年不曾狠下心责罚你什么,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如今想来,是我这个当父亲的错了!你今日居然敢跟你妹妹动手?”
喻子贺趴在地上,哭嚎道:“阿耶,阿耶!我真的没想打阿妹!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喻有道气得不轻,吼着:“来人!把这孽障给我关进他的屋子里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半步!”
纪知宜匆匆转去喻子衿的院里,见了妙儿便问,“五娘怎么样?”
妙儿苦着脸道:“娘子回来后,先找郎主告了状,然后就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大哭一场,不许我们任何一个人进去。”
纪知宜抿着唇,上前推了推门,没上门闩。
她放缓步子走进去,便见喻子衿顶着五个指头印坐在妆奁前。
见是她,喻子衿透过铜镜望过来,忽道:“其实这巴掌不算太疼,就是将我打蒙了。方才发泄一场,我倒回过神了,喻子贺哪儿来的胆子敢同我动手?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二娘,你多次劝我莫要与谁起口舌之争,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换作以往,喻子衿断不会觉得奇怪,可是正因为这一巴掌太过脱离现实,才令她渐渐地起了疑心。
纪知宜沉默许久,取过药膏替她敷面,“我若说梦见你会在元宵夜被谁掳走,一生杳无音信,你怕吗?”
【作者有话说】
对,就是这样,怡姝!
把你知道的消息告诉值得信任的人
关关难过,但是人多力量大啊!
第31章 节气娘子
檐上堆攒的积雪蓦然掉下一大块, 啪嗒一声。
妙儿在外面低声喊:“快来两个人将这里扫干净,娘子最不喜欢脏乱!”
右相家的娘子,独一无二的五娘子, 生来就被捧在手心里, 如珠似玉,从头发丝儿到穿戴用具, 从吃喝到寝居, 无一不是最好的。
说她会被掳走, 谁信?
喻子衿便是这最不信的。
她只略微怔了片刻,转而嗤笑道:“一个梦而已,值得你当真至此?我阿耶是尚书省右仆射, 阿娘是江东望族出身, 上头还有四位兄长, 喻子贺那混蛋虽一事无成,可我大兄、次兄、三兄皆在朝中任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敢动我?”
纪知宜在镜中窥见喻子衿依旧不可一世的目光。
她神情也算平静,搁下药膏,牵椅在喻子衿身旁坐下, 叹息般地吐出一口气, “你可知, 我还梦见随文砚和文韶心来到我家, 之后,随文砚便成了我的赘婿。”
喻子衿随意搁在膝头的手蓦地一紧。
要令一个已经起了疑心的人彻底相信, 只能拿事实去验证。
纪知宜握住她的手,神情严肃,“这便是我瞒着你去与文韶心交好的理由。”
外面雪地冰天, 屋内暖和得直叫人浑身发汗,喻子衿被她那双黑浸浸的眼睛盯着,忽觉寒气刺骨。
她曾亲眼见到那对令人厌憎的表兄妹登纪家的门,她那日还觉奇怪,眼下听二娘说起来,竟是朝着梦境的发展而真实地发生了?
喻子衿猛然起身甩开纪知宜的手,“不许胡说!”
也许是慌乱,也许是脸颊的感觉在提醒她,她又忍不住质问:“我不信,我不信!我出门便有家仆,均是阿耶训练出来的武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纪知宜闭眸,呼吸没那么顺畅,只觉每每忆起前世之事就压抑至极。
她道:“正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将你掳走,你爷娘的头发一夜就白了,你四个兄长都慌了神,没日没夜地找你。可是在梦里,即便过去了多年,你也没有一丝消息传回。静姝,这对表兄妹很值得怀疑,他们先打上你家的主意,而后又找上我,我疑心这件事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直至此刻,喻子衿竭力维持的冷静终于被打破,她复又缓缓坐回来。
大约在细细忖度,半晌没有说话。
许久,她扯了扯唇:“把我喻五娘当成什么了?你说怀疑他们?那何不直接斩断这苗头?”
她眼神里又浮动着张狂,轻轻吐出一句:“杀了他们。”
倘或真能简单到一刀抹了他们的脖子,纪知宜或许真的会做。
可她摸不准他们与纪家的覆灭有没有什么关键之处,万不敢轻易下决定。
她就是如此,有自己在乎的家人,想叫家人这辈子平安顺遂,行事就不得不再三斟酌。
尽管这感觉稍显憋屈,可她愿意咬牙忍着,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她的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纪知宜看着眼前的五娘,骄阳艳艳,活在家族的羽翼下,其实不光是五娘,前世的她亦是如此。
正因被保护得太好,太过单纯,什么都不知道,只活在自己那富贵荣华的世界里,即便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也始终摸不清头绪。
喻子衿一眼看穿她的迟疑,“喂,你不会是不敢吧?”
她是不敢么?她不是不敢杀人。
杀了他们能解一时痛快,但若因为她的举动导致轨迹再偏离,届时覆水难收,她如何对得起重活一世的自己?
纪知宜轻声道:“五娘,你糊涂了。”
“随文砚是官身,律令严明,若户部有官员暴毙而亡,我们经不住查的。”
喻子衿道:“那我就去告诉阿耶,让阿耶替我......”
纪知宜苦笑,“你觉得你阿耶会信吗?即便他真的信了你说的话,可做梦的是我,我阿耶同他还是政敌,又涉及到官员,你猜他会不会认为,是我阿耶指使我这么说的?”
“还没有发生的事,说出来本就难以令人信服,我本想一直瞒你,但发现你也觉得喻子贺不对劲,才没忍住告诉你实情。”
“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说,难道我要白挨这一巴掌,我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不怀好意地接近我么!”喻子衿略有些焦躁。
纪知宜目光渐渐冷下来,“不知你发现没有,今日只有喻子贺与文韶心挨得最近,话也说得最多,既然不能打草惊蛇,收些利息还是可以的,问题还是出在她身上。我有一计,你过来,我说与你听。”
喻子衿竖耳听罢,勉强算是接受了这样的法子,“哼,就先这么办,我早看他们不爽,能叫他们吃些苦头也好。”
纪知宜弯了弯唇,叮嘱道:“这下相信我心里是有你这个玩伴的?这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同谁都不许说一个字,可明白?”
喻子衿撇撇嘴,“原来只是玩伴啊。”
纪知宜噗嗤一笑,亲昵地挽上她的臂弯,“是最最最好的朋友,行了吧?比谁都要好的那种。”
有些事,不需要讲得太明白,彼此都是十八岁的女郎,早已懂了那些弯弯绕绕。
喻子衿猜想是这个梦让二娘意识到了她的份量,心中其实也高兴。
但二人互斗多年,她还是有些拉不下脸,没有推开二娘,却嘀咕道:“噫,你说话恶心死了。”
纪知宜笑意更甚,又陪她多待了一会儿。
从喻家出来,发现马车还停在逼仄的巷子里,纪知宜走过去,车帷便被一只手掀开。
商叙问,“如何?”
“喻子贺被教训了一顿,关在了屋子里,梦溪呢?”
梦溪冷不丁地出现在纪知宜身后,“我在这儿呢,二娘子。”
纪知宜回眸,看见梦溪身后还跟着一位郎君,细看竟是蒋适。
她目显惊讶,悄然问商叙,“我让你去找郎中,你怎么把他给找来了?”
商叙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琛之他爷娘昔日在边陲相识,他阿娘是医女,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放眼整个长安,怕是许多坐馆郎中都比不上她。只是嫁做人妇后渐渐歇了下来,便将这一手学问都教给了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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