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叙吃疼摁着下颌,原形毕露,暗瞪了她一眼,将灯笼掷给梦溪,旋即张扬不羁地负手进门,见过梅夫人,将来意禀明,得了梅夫人的许可,这才看向一旁的纪知宜,一字一顿道:“走不走?”
纪知宜方回毓秀阁换了件胡服,戴上毛茸茸的胡帽,没叫茴鸢与雀梅跟着,旋即一本正经地出了门。
走到坊外见依旧只有一辆马车,纪知宜侧首望向商叙,少年抬眼望了望天,催促道:“还不上去?”
极其不情愿地再度与他并坐,嗅着他身上清冽辛爽的降真香,她问,“你师父回得这么快?”
商叙醒来见求真站在床前,也唬了一跳,问过才知道原来王府队伍已经到了京畿道附近。昨夜他将璎珞损坏,师父隐有所感,远远给他算了一卦,又担忧他出什么事,便快马加鞭、火急火燎地赶到了长安。
这里头的细节他没多说,只是饶有闲情逸致地盯着她,看她一日比一日熟悉的容颜,欣赏她生起气来瞪自己时,眉目间的灵动。
他改主意了,他不光要“报复”她轻薄之仇,他还要日日缠着她。她越抗拒,他越要缠。
对着干也好,被她时而动手动脚打一顿也罢,他就是要跟她待在一处。
他们之间的羁绊,老天已经给过交代了。
梦溪勒鞭驭马,马车往明德门的方向驶去,几乎要绕大半条朱雀大街。
行走在外,便觉无论是什么阶级,都有共同的繁忙,高官车驾匆匆而过,低官者,有钱则租犊车出行,囊中羞涩则天不亮就出门。除此之外,紧贴在路边驻扎的胡商也陆续出来叫卖胡饼,但即便有共同之处,大街中央仍留给权贵,路边才是混杂的烟火气。
掀着车帷看了好一阵,见还没到,纪知宜目露不解地看向商叙,后者不以为然地靠着车壁,“昨夜不是说了么,另寻宅子处理我们的事。我阿娘在永安坊有私宅,去那儿正好,师父已经先过去了。”
纪知宜便没再说话,点点头,也不抬头看他,兀自将眼神落向车窗外。
半晌终于到了永安坊,驶进平直的坊道,兜兜转转停在一处清雅的宅邸前。商叙率先跳下车,自认想做个翩翩君子,抬臂悬在她面前,静等着她搭着他的胳膊下来。
纪知宜一把挥开,“自重。”
商叙偏不,一把抓住她的腕子,指骨扣着她,轻轻使力将她拽下来,见她恼羞成怒又要来打自己,忙又闪身一躲,高高兴兴地去叫梦溪叩门。
门被打开,进去不见家仆,到底是空置的宅子,只有那庭院里站了道胖而结实的身影,算不上仙风道骨,隐隐让纪知宜透出满腹狐疑,这副模样,真的是河北道有名的居士吗?
不过不好以貌取人,很快她又打消了念头,缓步行至这道身影前,略一福身,道:“见过大师。”
求真锐利的眼神一霎落在女郎身上,多年行道的感觉让他不得不将她细细打量,许久才道:“纪二娘子客气了,咱们抓紧办正事吧,纪二娘子若信得过我,可否将生辰八字报出?”
纪知宜迟疑几晌,唇间吐露一串时辰。
求真点点下颌,肥手托着卦盘,旋即飞身而起,一展算卦本事。
纪知宜目露惊讶,抬头看他竟能凭空悬着,心里安定了两分。
许久,一阵风卷起地面尘埃,求真猛然睁开眼睛,轻飘飘落地,看向手中卦盘,沉声道:“你们的八字彼此映照,浑然如一体,从姻缘上说,是妙合天成。”
不待商叙扬眉看纪知宜,求真话锋又一转,“但有一点令我疑惑,你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八字怎么会显露因果互循的迹象?”
纪知宜有一瞬没听明白,“什么叫因果互循?”
求真解释道:“所谓有因便有果,世间之事,往往是因在前,结果在后。但你们之间,我看不出谁的那个因,谁又是那个果。”
纪知宜抿了抿唇,又问:“这些我听不太明白,大师,我只想知道我和世子之间已经发生了这许许多多的事,可有什么办法能缓解?”
提到事件,求真在心中一件件往下捋,想到徒儿是先灵魂出窍,而后才附于画像,不由地又将打量的目光投向纪知宜。
这一下,就看见她腰间悬挂的鹿形玉佩。
求真精神一震,“这玉佩灵气充沛,是从何得来?”
纪知宜道:“宫里一位叫玄机的祝由师所赠,说来也巧,正是得了这玉佩的当夜,世子便能出现在画上。”
求真掐算着里头的复杂,渐渐有了个惊悚的猜测,“我想,未必是玉佩的缘故,纪二娘子,不知你有没有发现,是你先作画,世子才魂魄出窍......”
纪知宜快有些抓耳挠腮了,她实在不懂这些,但一看商叙僵住的脸色,还有梦溪古怪的眼神,同样的念头逐渐浮现在脑海里。
默了默,她艰难地开口:“大师不会想说,其实我可以招魂吧?”
求真一扭身,匆匆取过带来的纸笔,看向好端端站在一旁的商叙,道:“只需一试即可。”
是招魂还是灵魂出窍,靠商叙是否睡着便能断定,倘或他现在醒着也能魂体离开身躯,那便是招魂无疑。
这简直太悚然了!纪知宜骇目圆瞪,迟疑地握着笔,极缓极慢地画下郎君的模样,旋即看了眼求真,见对方点头,便又握住玉佩,嘴里喃喃道:“......我想见画中人。”
此话方出,下一刻,梦溪惊叫一声。
纪知宜错愕地扭头去看,适才还好端端的商叙脱力往地上倒,被梦溪及时接住。
而在他这幅身体的不远处,站着他模糊不清的魂魄。
他也像是吓住了,怔然地往前走,越走得近,纪知宜便越能看清他。
纪知宜头皮发麻,匆匆丢了笔,躲去求真身后,歪着脑袋盯着商叙,嗓音略微有些发颤,“大大大大大师,我真的能招魂啊!”
神天菩萨啊,原来如此!原来是她将他招来的!谁又能想到,重活一世,老天竟给了她这么大个惊吓!
商叙没好气地翻了翻眼皮,“我都没怕呢,小娘子,你怕什么?还不快合起画像,让我回去?”
商叙断定得没错,每回魂体出窍不是他被拽着走,就是她将画像合上,他不得不离去。
求真也怔了怔,“纪二娘子莫怕,先将世子的魂魄送回他的身体里。”
纪知宜原是有些害怕的,挪着脚步往画像那头走,但商叙蔫儿坏,猛然往她身前一凑,将她吓得惊叫一声!
纪知宜算是看透了他的顽劣,怄得紧紧握着画笔,脑子里倏然想到一件事,她立时看向求真,语气有些微妙:“大师,我猜想,魂体出窍并不会对世子造成什么伤害,是不是?”
求真没听出来她话里有话,点头说是,只要不在过程中发生什么意外。
纪知宜眯了眯眼,望向渐渐明白她是何意的世子,阴仄仄笑了笑,他还敢吓她?
啊,她终于能拿捏他了!
她将画像猛然一合,梦溪那头的商叙立刻睁眼醒来,他神色终于有些慌张,“小娘子,你......”
“我要见画中人!”纪知宜蓦然打断他,将画展开。
梦溪又再惊叫,商叙又再晕过去。
如此反复两三回,待商叙再苏醒过来,忍无可忍地快步上前,“纪知宜!”
纪知宜扬起下巴,得意地拿双指夹着画像,目色狡黠,“再敢吓我,我就弄你。”
【作者有话说】
纪知宜: 还敢吓我,看我怎么折腾你!
第21章 青弦护身
可恨, 实在可恨!商叙几番咬牙切齿,捂着硬邦邦的胸膛顺气,反反复复在心底默念冷静……冷静下来……
他以为她习惯了他魂体出窍, 结果换来她如此凶猛的反击, 她还站在那里笑靥如花,看不出他心口都被气疼了吗?
纪知宜可不管他目眦欲裂的模样是不是被气到了, 他敢吓她, 她就敢作弄他。
碍于他师父求真还在旁看着, 纪知宜见好就收,将那画像对叠掖进腰间革带里,问了个稍显尖锐的问题:
“大师, 我方才想了想, 这也不能完全断定我能招魂, 倘或是世子体质特殊,我只是误打误撞呢?”
就好比一枝花伫立在花园里,谁都能来抚摸它两下, 是因为它本身就显露在外,吸引旁人伸手去触碰。
某人本就身怀怪事,若他魂魄在体内待得不稳, 纪知宜的推断就变得十分合理。
商叙这头呢, 适才还心口疼, 一听这话, 不自觉又想歪了。哼,小娘子原来也会担心他, 怕他以同样的方式被别人招走。
那他就不与她计较了。
求真一听,倒也是这个理。光是揣测或验证一次不可全信,可虽说他身怀道门绝技, 面前这位女郎却是位寻常之人,他该如何弄明白她是不是确有招魂之技呢?
显然,女郎并不寻常,比求真想象中的要机敏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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