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闷头想了想,来回缓慢踱步。
她的身姿总让商叙想到幽州成片的红豆杉,胡服迎风而动,颜色与红豆杉那淡紫微红的种子一样。他从第一眼能看清她时,就觉得她像那些种子,铺展在茂密的枝叶里,生机盎然,盈盈伫立。
这厢在晃神,那厢便曼声道:“大师,若我能招来其他的魂魄,是不是就能证明了?”
商叙倏地想起来,可不就是有现成的魂魄?
贺兰峤死了,还有贺兰信呢。
纪知宜瞥他一眼,挪身回到临时搭架的竹案前,仔仔细细回想着贺兰信的长相,提笔蘸墨,极有耐心地落下笔锋,尽可能地画得相似些。
两炷香一晃而过,纪知宜垂眸看着‘贺兰信’,攫紧了微烫的玉佩,启唇念道:“贺兰信......贺兰信......”
庭院岑寂,只有角落一棵冬青树在哧啦哧啦地响。
纪知宜颦眉四下打量,腰身微绷着,没卸下防备之态。但实在是没有任何动静,她心想难道此前能成功,真是因商叙的缘故,而非是她?
可念头方起,四周忽阴风四窜,冬青树的枝叶被震得急促颤抖,纪知宜厚实的胡帽陡地被掀翻,在她脸色变幻的一瞬间,刹那显露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悬在她的眼前——
“纪家小儿,拿命来!”
商叙心一咯噔,厉声道:“师父!”
一条浮着金光的细线直直自求真袖中钻出,“咚”地一声将那头颅击歪,求真迅速掏出符篆,凭空打向纪知宜身后。
纪知宜见状旋身一躲,就惊见贺兰信那无头之身弓着十指,一副要从她身后袭击的模样。
“别傻站着!”商叙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万分笃定地说,“这种刚死没多久的东西不是师父的对手。现在能信了么,不是我有多特殊,小娘子,你就是能招魂。”
纪知宜看着求真一掌拍碎那颗头颅,金线从他袖中脱离,将贺兰信的身躯紧紧缚住,待一阵火光烧起来,便见贺兰信同他儿子一样,不过瞬间就被打得魂飞魄散了。
求真眼露轻蔑,喊了声“回来”。
金线便又回到他袖中去了。
这下毋庸置疑,已能彻底确定下来,纪知宜拥有了招魂之技。
女郎流露出惊讶之色,还有一丁点儿的兴奋,她居然有这么了不起的能力!
对于这位河北道的居士,她也不再质疑,上前温声道:“大师可有法子解决我和世子之间发生的那些事?”
“你二人之间因果存在,这是天意,我若强行掺进去,将你们之间割离开,对你二人都是极为不利的。”
闻言,纪知宜稍显落寞地垂着脸,两条胳膊僵在身侧,显然对这样的答案难以接受。
她任何的感情流露在商叙眼里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她就这么吝于和他绑在一起?
暗暗摩挲着掌心里属于她的余温,商叙酸道:“小娘子别觉得难受,我还不想动不动就被你拿捏呢。”
话锋又转,少年摸一摸空荡荡的衣襟处,道:“师父,那护身之物是我冲动之下损坏,我知道,要再寻一套功效一样的宝贝还要些时日,眼下小娘子因为沾了我的气息,也能见鬼了,还是请先想个办法,护一护我们吧。”
求真这才瞪过来,见徒儿眼露央求,他又盯着女郎看了片刻,立即心领神会,轻叹了一口气,伸出两指朝二人勾了勾。
“也不是没有办法,都过来,将掌心合在一起。”
纪知宜挪步上前,垂在腰侧的手指稍稍迟疑了片刻,终于抬起来,缓慢地贴上商叙那只炙热的手。
方触碰到,就被他挠了下手心,她下意识地握拳,被他迅速拦住,随后他的指尖抵开她的五指,顺着她的手心游走而上,与她十指相扣。
他已经彻底不装了,没脸没皮到这般地步了吗?纪知宜轻嗤一声,想问他知不知羞,知不知道他这样的手段在她看来不过是小孩儿过家家。
梦溪“噫”了一声,闭眸转过身。
求真也不赞成地看着徒儿,在幽州看顾他多年,怎么不知道这小郎君是如此孟浪的性子?
正事要紧,求真咽下满嘴训诫之言,取出先前那金线,臂膀上下相绕几圈,两指捏诀往前一指,喝道:“去!”
金线如有灵智,听话地缠上二人紧密相贴的手腕,环了数圈,二人只觉腕上皮肉发烫灼人。
难以忍耐要抽手时,忽见那金线就这般消失不见,而彼此的手腕上则多了条细微的痕迹。
纪知宜茫然地望向求真。
求真笑道:“纪二娘子不要奇怪,方才你将八字告诉我时,我便已推算出来,你的八字极好,生来就是尤其贵重的命格,一生顺遂。你与世子的气息已经混在一起,不如就借你之阳气,遮盖世子的弱气。”
“这法器叫青弦,是我师祖传下来的宝贝,极正极强,你们与道无缘,未曾修炼过,不懂得如何使用,它便只有护住你们的作用。”
“你借气给世子,青弦会先护你。但所谓有阴便有阳,阴阳两者缺一不可,青弦认定你二人已是一体,若许久感受不到另一方,它便会回到我手中。”
求真一语定音:“所以,纪二娘子,还请你务必每隔三日就与世子见一面。”
纪知宜两眼一黑,神色颓丧。
她起先只想拉着商叙弄清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知道他有位能人师父,又眼巴巴地盼着他师父来,现在不光解不开谜团,还要每三日就和他见一次?
行事不稳重的小郎君,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年纪,他不知自己究竟有多讨厌,性格还这般顽劣,她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但眼下还有别的办法么?他师父的本事她不再怀疑,别忘了他还有个莫名其妙能预知她有危险的能力。
她不想再见鬼。
她也不想他见鬼,或者又预感到她的什么,像昨夜那样的经历,她不想再有了!
勉为其难地应下,纪知宜神情复又收敛,她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缓缓摩挲着那道痕迹,微垂着浓翘的睫毛道:“那就谢过大师了。”
求真因匆匆赶路来长安,眼下青黑尽显,闻言摆了摆手,“为今之计,只有你们走一步看一步,看命轮究竟是怎么转的。也无需担心再见鬼,有青弦护身,没有任何脏东西能侵扰你们。我累了,一夜未曾阖眼呢。”
商叙默了默,道:“我先送她。”
求真跨步往外走,途经时,歪着眼瞅他,情窦初开的小郎君呐,看见心悦的小娘子就两眼发直,可惜顶什么用?人家都不拿正眼瞧你。
这厢商叙目送师父离去,眼眸微微转了转,他看出她有些不高兴,难道就这么不愿意见到他?
她垂着脑袋不说话,捡回胡帽戴在脑袋上,他受不了这样微妙的沉默,吭声咳了咳,“折腾半日,一晃快午晌了,去毕罗肆用过午食再回去?”
纪知宜有些木然地“嗯”了声,跟着他往外走,登上马车。
艳阳扫尽清晨冷霜,马车动起来,金黄的光束透过帷幔落在她的肩头,浑身暖煦。
人流如织,车马穿梭,她始终低垂着脸,耳畔回响着他师父所说的那一席话。命格及贵重,一生顺遂,为何听起来这么陌生,前世的苦难怎么就叫贵重,她一家子的性命磨灭在岭南,怎么就叫顺遂?
有一缕缕光晕斜斜透进来,始终在她的膝头游走,纪知宜看着那些斑驳光影,头晕目眩之下不禁去想,难道她的命格是真,她本该就是那样光鲜美好地过完一辈子?但却不知为何,人生有异,命运偏离了轨迹?
前世之事,在她心里渐渐揉成一团难以拨开的迷雾。
她得知自己竟能招魂时,有几分欣喜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咽不下去的难过。
倘若前世能有这样的本事,她便可以在父亲死后,在他还未入六道轮回之前,将他的魂魄招回来,在他面前嚎啕大哭,质问他。
阿耶你到底在隐瞒什么?家破人亡的代价都不足以叫你透露实情么?你看看我,看看你的怡姝,你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被磋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有家变成没家,活着不如一死了之,阿耶,你告诉我啊,到底是为什么。
马车到了西市,走北门而入,卖绢花的小商贩振声吆喝,毕罗肆待客的粟特小伙操着夹生的官话道:“冷天,火近坐这,小娘子,小郎君,吃什么尼?”
纪知宜回过神,黑白分明的眼眸有一瞬错愕。
四下打量一番,眼前站着个深目高鼻的粟特人,穿着翻领胡服,身后是方正的柜案,案后站着算账的胡姬,肆内宽阔,二楼小台有胡人在跳舞。
中原厨子在一楼汗如雨下,香料的味道霎时绵延过来,她这才发觉自己如游魂般跟着商叙到了这间毕罗肆。
“你在不高兴什么?”少年的嗓音倏响,目光总往她腰间掖紧的郎君画像上瞧,细听语调里透着些怨气,“就这么不愿意同我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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