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知宜。”
她面露疑惑, 心中笑叹他与她倒是心有灵犀,她还没上门,他却先过来了。而后又觉得古怪, 一面往他的方向转身,一面嘀咕道:“怎么突然连名带姓的叫......”
抬眸的刹那,女郎顿足在原地。
雨幕茫茫,少年着一件墨黑色箭衣,袖口束着铁臂缚,满头长发一丝不苟地高束起来,清隽绝伦的脸庞透着几分冷肃。这让她一瞬间想起来,在大庾县的某个下午,他的自画像上便是这样,眉眼锐利,锋芒逼人。
分明还是少年模样,整个人却透露出深沉,凝望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可怖的平静。
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纪知宜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她猜想,他只怕什么都记起来了。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步,同廊庑两侧那些径直落在地面的雨珠一般,果断地踏足走向他,片刻后,她走到他的面前,与他对视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分明知道眼前还是他,却又无端在心头延绵出几分陌生之感。毕竟,她从未在真正意义上同前世的他相见过。
商叙融合了前世今生的记忆,整个人变得极其冷静,语气转柔,又唤道:“纪知宜。”
纪知宜,纪知宜......仿佛要将两世的念想都喊出来,商叙低眸看着她,心口隐痛。
纪知宜怔怔地看着他,“你全都想起来了吗?”
商叙牵唇笑了笑,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屋中。反手阖上那扇门,他缓慢地走向她,随即躬腰抱住了她,力度之重,险些让她的腰往后弯折。
他拿一种叹息的语调在她耳畔说:“嗯,我都记起来了。”
纪知宜被他搂得快喘不过气了,这股力道如铁网般束缚着她,便急急地道:“你的胳膊还伤着呢,先松开我!我呼吸不上来了!”
商叙慢慢放开她,掌心却流连在她的腕子上,紧接着低下头,带着前世浓烈的思念与今生的爱恋,印着她的唇上深吻下去。
纪知宜熟悉他这个人,也熟悉他的亲吻,有时候急切起来不得章法,多数时候还是绵柔的。不像此刻,力度与技巧可谓十分陌生,他并没探出舌尖,只是反复在她的嘴上来回厮磨着。
她被他堵住嘴,呜呜地发出声音,同时伸出手去推他,半晌过去,总算将他推开。
彼此之间,有一瞬的沉默无言。
最后还是商叙主动拉着她在一旁坐下,神情极度复杂,几度想开口说话,临张嘴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说他的阿翁是背后推手?说如果不是他的阿翁默许,如果不是他的阿翁想延寿,纪家所有人也许根本不会死吗?
商氏与纪家之间的关系不止是姻亲了,更隔着一层血海深仇。
他知道,这是他阿翁一个人的决断,兴许说出来,她不会怪罪商氏其他人。但面对无辜受害的她,他觉得连开口都是一种残忍的伤害。
纪知宜心中咯噔直跳,“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商叙沉默许久,深深地吸了口气,“你那日没猜错,是我打了胜仗的消息没能及时送回长安,你阿耶先一步认罪了。并且,这不是一场简单的算计......”
他强忍心底的痛,闭眸惨笑道:“这是一盘极其荒谬的棋局,双生子作为棋子被淳于姐妹利用,殊不知圣人才是最终的棋手。”
“这三方势力融合起来,最终形成一场用纪家满门鲜血换来的祭祀。”
“我们的猜测是对的,边斐被圣人带去了祭地,圣人对他实施了极其残忍的屠杀。正因如此,圣人常年被病痛缠身,又舍弃不了皇权霸业,便妄图以另一场血祭延长寿命,这才酿成了这场悲剧。”
“他亦知道我在暗中护着纪家,到最后,连我这个血脉相连的孙子都没放过。”
纪知宜脑中轰隆作响,指尖紧扣桌面,几乎快要晕厥过去,完整的真相竟是这样,多可笑!站在权利顶峰的人就这样捉弄她,捉弄纪家!
勉强定定神,她噌地站了起来。
因她这一举动,商叙忽然感到心慌,无措地伸出手,朝她站立的方向虚虚地抓了一把,“你......”
往日在她面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一刻却有些恐慌,他紧盯着她的脸庞,目光里泛起一丝哀求,害怕从她的嘴里听到一些足以击倒他的话。
“容我缓一缓。”纪知宜顿觉头疼,身子晃了晃。
纪知宜的脸色,从红润到苍白,从惊吓到蕴满恨意,连无意间瞥向商叙的目光里,都夹杂着各种难辨的情绪。
好在她理智尚存。
今生的那些记忆,与他从初见到如今的种种过往,宛如一个巨大的、即将抽丝的茧。彼此的转变与甜蜜的沦陷拴在成千上万的蚕丝上,最终凝成一个不可剥散的网,轻柔地覆在了她的心上。
室内弥漫起一种足以将人凌迟的安静,商叙咽下喉间的苦涩,低声道:“到如今,商家已是欠了纪家。”
“是龙椅上的那位,欠我们两家。”纪知宜冷冷地开口,一语惊人:“照我看,朝野该立刻推动立下储君之事,换下一位皇帝登基了。”
纪知宜知道商叙对此事难以接受,她都尚且缓了许久才回过神,他是被杀害的那个,如何不恨?如何不痛?
可她也明白,换一位帝王不是嘴上说得那么简单,他是宗室子弟,那位是他的君,更是他的祖父,他自幼接受的教导会在这一刻冒出来阻拦他。
没承想,纪知宜终于转过身去看他时,却在他的脸上看见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你没有想同我分开就好。”他微笑道:“怡姝,你说得对,从他毒杀我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的阿翁了。他活着一日,纪家便一日不得安生,就算他目前还不知血祭的法子,将来也未必不会动什么别的念头,又焉知下一个被选中的会是哪家?”
他站起身,单臂将她搂回来,温热的手指在她的软腮旁轻轻触碰着,如魔怔一般,又一再向她确认,“你不会和我分开,是不是?”
他今日过来,反复忧心的就是这件事。他太害怕她知道真相后,连同商氏的所有人都一起恨上,包括他。
纪知宜侧着脸听他的心跳,仿佛比从前的每一次都要慢,她知道他在提心吊胆地等着她回答。真是个傻子,他们所受的苦楚已经太多,太沉重,她又怎么会分不清是非,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呢?
她闭上眼,轻声道:“圣人是圣人,你是你,你没有做过对不起纪家的事,我分得清。倘或我想和你分开,就不会任由你搂着了。”
商叙听了,将她抱得愈来愈紧,摒弃了所有慌乱的念头,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怡姝......怡姝......”
两下里说清楚了,气氛到底轻松些许。
纪知宜想起朝贡那日,圣人望向自己的眼神,忙从他的怀里推出来,“我有预感,淳于桢或许已经和圣人提过血祭之事,如今淳于桢死了,血祭之法无人施展,倘或圣人还想完成血祭,必将会有所行动。”
商叙的眼神冷下来,“我不会叫他实现心愿的。”
这话题太沉重,商叙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便拉着她重新坐下,望向她的目光里,有着愈发浓重的柔情,“难道你就不好奇,我怎么会突然想起来?”
纪知宜被他盯得略感不自在,扭着身子往一旁躲,“你别这么看着我,好陌生。”
商叙忽然笑了下,“是谁说,届时等到两个灵魂融为一体,就要问一问我,前世为何一等再等?难道真的面对我时,你连眼神都不肯分给我了吗?”
说罢,他自顾道:
“怡姝,我坦白告诉你,是我错了。”
“我曾以为,只要远远地守着,你便可一世无忧,我曾以为,替你挡去那些不好的事,便可以让你往后余生都过得安稳,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我以为罢了。”
“实际上,我不够果决,优柔寡断,现在想起来,就算我直接走到你面前,把那些阴谋诡计说破,又有何妨?以你的机敏才智,说不定也会如今生一般,一路闯过来,最终护住纪家。”
他又将她扭去一旁的身子掰回来,对上她的目光,“好在,我都想起来了,我真庆幸今生的自己没有迟疑,提前回了长安,一次又一次地做出对的选择。”
纪知宜目中稍露惊诧,暗想他体内蕴含着二十八岁的灵魂,连说话的语气与显露出来的神情都同从前不一样了。
真是神奇,知道一切后,她竟然也无法再将他视作幼稚的少年,只是......
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看出来了,噙着笑意挑挑眉,“我只能向你保证,我会尽可能地变回从前的商叙,这需要一点时间。”毕竟,所有的记忆都苏醒了,他亦可称作经历过一世。
纪知宜抿了抿唇,便问:“你为何会突然想起来?”
商叙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带到腿上坐稳,不肯放过同她亲近的每一刻,见她没有挣扎,脸上便露出轻松自在的神情,“师父曾对我说,我们之间本就是天定良缘,命中红线缠得很紧。但若要成就这场缘分,注定要先死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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