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那对双生子。
只要杀了他们,他们便不会再成为威胁纪家的把柄。
可万想不到,那两个将领在敕狄飞速成长,几乎可称悍将,又狡猾至极,将中原的打法与敕狄的野蛮联合起来,同时还与其他部族联合,攻打边境各州。
加上太子监国之下,国力渐有衰败之相,不如从前鼎盛,这场战役近乎拉拽了两年光阴。
启元三十八年冬,这场战役的最后,商叙终于取了两个将领的性命,悬在心头的威胁总算不复存在。
历经磨砺的青年深感喜悦,甚至都已经想好了要如何揭发那对表兄妹的嘴脸,再如何上门求娶纪知宜为妻。
启元三十九年上元日,商叙带着胜利的消息整装待发,预备回到长安,朝廷却下来一道旨意,称长安有官员揭发都督叙平在幽州有养兵蓄锐之嫌,下令禁止叙家满门离开幽州。
同时,户部失银的消息被捅到圣人面前,朝廷开始一层层追责,一个惊天的消息落到商叙耳朵里。
纪仕明伏罪了,声称自己被猪油蒙了心,犯下滔天罪恶,甘愿受罚。纪家满门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长安,一生都将在岭南为奴。
近两年的筹谋就此被击裂,两年里的马蹄踏地之声与兵刃相接之声都仿佛充斥在商叙的耳膜里,怒火攻心之下,青年“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一头从马上栽了下去。
更令人措手不及的是,叙家被幽州刺史下令严加看管。
等到商叙苏醒,却被求真告知,他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中了毒。
这毒无色无味,已经深深埋进了他的骨头缝里,只要心脉受损,便会立刻毒发,身子会一日日衰败下去。
他不信,胡乱从榻上挣扎着起身,却浑身无力般砸在地上,他这才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根本连最简单的行走都做不到了!
毒性蔓延得极快,叙家人在旁急得直掉眼泪,追问求真可否有什么办法将毒逼出来,求真把着脉,眼泛泪光,沉重地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月了。”
什么叫就在这个月了?
叙老夫人嚎啕大哭:“老天爷啊,你睁开眼看看吧,我这外孙到底做错了什么,从小就离开了爷娘,好不容易长大了,建功立业,你却这么狠心,要夺走他的性命!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商叙不敢相信,却还是虚弱地朝叙老夫人笑了笑:“阿婆,不要哭,我不会死的。”
短短半日的功夫,青年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留下求真与梦溪待在内室,他望向求真道:“师父方才所说,是真的吗?”
也许他的目光又宛如多年前那个少年,清澈晶莹,求真不忍再说一遍,将脸偏去了一边。
商叙顿觉气喘,体内的毒素绞上来,连说话都变得艰难,“梦溪......你上前来......”
梦溪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上前道:“世子。”
“舅父......一家忠心耿耿......究竟有......没有养精蓄锐,我最清楚,等我死了,你......你务必代替我,将这冤名洗清。”
商叙脸上渐渐浮出青色,一把抓住了梦溪的手,“还有怡姝......我为她守了......守了多年,至少......至少让她知道我是谁......你现在立刻取纸笔来,将我的模样......画下来......带着我的画像......前往流放之路找......找到她......将纪家......都救下来。”
话音方落,他似乎觉得不妥,又自嘲地笑了笑,改口道:“不......你扶我起来......换身打扮......我知道的......她最厌恶我这样......这样的人。”
梦溪神色里浮着哀痛,领命照办,替商叙换了件曾青色圆领鹤纹袍,银冠拆开,满头乌丝都散落下来。
商叙静静地圈坐在椅内,努力将背脊挺直,仿佛纪知宜就在眼前一般,目光里渐渐牵出一丝柔。
画面如云层挪动,再度变幻。
漫天黄沙的官道上,梦溪日夜兼程赶着路,已进岭南地界,料想能在前方的州府遇见纪家的队伍,便将身子压得更低,身下的马蹄也跑得愈发快。
他的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粝,骏马走到一处山巅,正欲翻过山头时,垂挂在他身前的萤石突然有一瞬间变得滚烫,紧接着又变得冰冷。
这里面装着商叙的一缕气息,由求真作法,倘或商叙断了气息,这萤石便会异动,也就成了一块无用的石头。
梦溪神色骤变,陡然勒辔停马,茫然地往北方张望了一眼。
顿默片刻,他握紧萤石,眼眶内霎时蓄满泪水,不可抑制地翻身下马,向着幽州的方向跪了下去,“世子......世子......”
“世子!!!”
因他这一跪,怀里的画像跌落出来,顺着山巅往下缓慢地飘,天地间飘浮着细碎的尘土,这张画像,兜兜转转落在了一双拴着脚铐的脚下。
启元三十九年,平王世子商叙,薨于幽州。
身躯虽死,神魂犹在。
商叙再有意识时,已经漂浮在梦溪身边。
梦溪没忘记他的叮嘱,已经寻到了纪家的队伍,因押解的官员与纪仕明尚有交情,路途中减轻了用双脚走的痛苦,以囚车代替。
队伍正在荒原中整顿,梦溪暗中联合了一众人手,猫在一处山头,预备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纪家人都解救出来。
一晃入夜,梦溪已带人潜伏在不远处,却有一波身手极好的神秘人悄无声息靠近他们,果断地将梦溪等人一剑封喉!
商叙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能做,深感绝望与痛苦,心里还有更浓烈的恨与怒,仅存的良善意识让他想飘去纪知宜的身边。
至少,再看她一眼也好。
可他的魂魄却不受控制地往长安的方向飘。
等到将将开春,大明宫内亮起绚丽的灯,商叙被一股力量引到紫宸殿,看见了垂垂老矣的陛下。
门被拉开,女祝由师脸覆面具,捧着一纸信件走进来,在圣人身畔驻足片刻,低声道:“......陛下,消息传回来,世子已经薨了。”
圣人许久没有说话,眼中似短暂闪现过泪花,片刻又消失。
他佝偻着腰背,缓慢地走向椅前,一点点坐下去,叹息着说:“禅音,朕亲手杀了自己的孙子,真的还能延长寿命吗?”
祝由师轻轻笑了,语调可谓阴毒,“若非意外抓住世子的人,陛下也不知道世子竟已对纪氏女动情,不是吗?世子要保纪家的话,血祭还如何运转呢?您当年被前朝余孽刺杀,痛恶之下将余孽拖去方丘血祭,以示您的龙威,这么多年来,您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就是此事所致。”
“我已经同您说过很多遍了,一场失败的血祭,要以另一场更宏大的血祭去弥补。纪家满门的生辰八字极其符合,他们都是长寿的命,届时我催动秘术,将他们的寿命尽数延长到您的身上,您至少还能再活十年。”
“您的江山,还会握在您的手中。”
“噢,对了陛下。”祝由师道:“还有一件事,岭南那边来消息,说是纪大人已经快死了。咱们分明知道藏库被谁挪用,却还是将罪名安在了纪大人的身上,右相好像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如今正悔恨自己不该提供所谓的罪证。”
“右相那边,陛下准备怎么办呢?”
“没想到,这两个人斗了大半辈子,却是真有情谊。”圣人讽笑一声,年迈低沉的声音逐渐变冷:“谁也别想阻拦纪家满门血祭,纪家的所有人都必须死。他若再敢阻拦,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春寒料峭,整座大明宫金光璀璨。
孤魂飘浮在紫宸殿内,不可置信地盯着圣人。
圣人的脸,不再是记忆里慈祥的模样,宛如索命恶鬼,恶态毕露。他见过多少游魂,没有哪一抹魂魄比圣人更可怖。
秋夜沁凉,窗子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晚风如利刃一般冲进帐中,刮着少年的肌肤。
被沉重记忆笼罩得快要窒息的人,终于在这一刻,缓慢地睁开了眼眸。
【作者有话说】
yes,这就是真相了。
第78章 与君同释
夜里喝过驱寒的汤药, 纪知宜这一觉睡得很沉。待到翌日清晨醒来,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才发觉竟是又落秋雨了。
将淳于桢揪出来后, 又落下一桩心事, 上午她便在祝流玉的房中坐了许久。
午晌同家里人一起用过午食,想着商叙的伤, 便打算去吩咐人备车去王府, 好好地探望一下未来的郎婿。
纪知宜其实也很爱打扮自己, 想到要去平王府,还是旋裙回了毓秀阁,取出团花的郁金裙换上, 色彩艳丽的披帛从肩头绕过去, 再细致地描了个时兴的妆容。
对镜自照, 满意地瞧了几眼,纪知宜收回目光,预备着先去小厨房, 做些时下能吃的点心,到时再一并带去给他吃。
天地间笼罩着一片瑟瑟之感,秋日真的到了。雨点砸下来, 叫人感觉略微有一丝寒冷, 走到拐角处时, 茴鸢撑开油纸伞, 纪知宜正要转身,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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