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墨礼旋即答话,“请郡主谅解,那日早起,内子身子的确不适,内子这胎本就不稳妥,臣也不敢带其前去随水院,这万一内子在那里惊着了,臣尚未出世的孩儿怎办。”
沈明央官职跟张大人同阶,但她身上有抹不去的郡主头衔,也就注定了她坐在公堂之上,能一眼看出张大人脱下这层官身,是何等豺狼虎豹。
她抬着惊堂木前端重重敲了下,“张大人这话,是埋怨百姓在知晓你夫人怀有身孕,还会惊扰吗,怎么,我大虞朝的百姓那般不和张大人心意,一件没发生之事,都能给百姓栽去莫须有的头衔,
张大人可真是当之无愧的父母官啊。”
最后半句,沈明央虽说的平心静气的,但在堂谁也听得出来,有多阴阳怪气。为民者,自是听不得这话的。
“还有,张大人若真在乎妻子怀孕不易,刚为何又说伤及胎儿怎办,难道你那被惊扰的妻子只是为你拼死拼活产子的工具?”
“本官奉劝张大人一句,言多必失,张大人刚才一番话,漏洞百出。”
张墨礼依旧风度不减,这些话的确论起来能治他一个不喜百姓之罪,又能如何呢,能将他贬官?还是送上断头台?
显然都不能,所以啊,张墨礼自没什么不好认的,但也没承认,谁会承认一个这样的罪名,他虔心回应。
“郡主此话可真是屈说微臣了,微臣之言不过是担忧妻子身子,为免来回奔波之苦,情急之下才告的假。”
“假可是告给二王爷了。”沈明央忽而一问,这假上陛下不知,也叫告假,“怎么,张大人难道认为二王爷大于天不成。”
“不,不。”张墨礼连声说道:“郡主何出此言,事急从权。”
沈明央才不听他啰嗦什么事急从权,“难道张大人不知,沐休期间各府轮值期间原则上不允准告假,若真有急事,假需及时上报给陛下,张大人说到底,不如说说在你心里这皇帝究竟该谁做,本官又是谁。”
审问审来个嘴比玉器还硬着,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她沈明央难道就是好欺负的?谎话连篇的人,也配站着?
张墨礼听着玉祯郡主平和,缓缓下跪,他心里就是奉二王爷为君,还称呼二王爷为皇帝,那又如何呢,他真觉着二王爷才是帝王之位最佳人选。
可眼下,嘴上他不得不改口,“陛下才是皇位不二人选,郡主殿下乃陛下之女,声威并望,臣等望尘莫及。”
这下不嘴硬了。
沈明央这才示意衙差将血书一一展示给大理寺官员粗略一瞧。
“可都瞧清楚了,这是死者生前所写。”沈明央缓缓道:“说说吧,就从张大人接手这桩案子说起,一字不差,若有造假者,本郡主呢,也会送你们上路的。”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姜兰知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这张大人从无所畏惧,到不得不折服在皇权之前,他真是一点不明白,放着好生生地大理寺卿不做,偏要剑走偏锋,为二王爷效力,难道好生为民,就不会得陛下青睐了吗?
就如送哥哥一样,一心奉公,从无二心,如今位列九卿,先帝赏识的正是宋哥哥不为皇权迷人眼,也是留给如今陛下的得力之人。
怎么大理寺卿就不明白此理呢。
姜兰知只觉张大人活该,上不为陛下,下不为民之人,还能稳坐大理寺卿,我朝百姓当真是菩萨心肠。
他归家时,当真要好生跟宋哥哥说道说道,大理寺卿张大人有多恶心明央,使得明央这么个好脾气之人都不得不拿皇权来压制。
真是苦了他的明央了。
第43章 互道心肠清
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
姜兰知回到宋哥哥府上,将今儿在大理寺所听骇事, 讲于宋哥哥听时,天角霞云刚好没落于山头。
宋姨宋姨夫二人不慌不忙给府上点灯,唯独宋哥哥这院里二人不曾踏足,由沉心燃了灯盏放在二人所坐静落院中的石桌上,抽身离去。
宋玉行坐在石凳上,身姿因着‘尚在病重’,没往日挺拔,装病也要装得像些, 今儿他也递了告假帖子上去,这些日子他就在这方院子里,沉下心好生想想自己和小沈大人来日如何。
争已然是事实,怎么才能在小沈大人早已许给姜兰知芳心给赢到他这儿来,是个难题。
寒微子弟皆赞他清廉璞玉, 恪守本心, 不为权所动, 不为情所困。这两句话也将他托举至现在, 若给他一个选择, 让他选小沈大人, 还是加官晋爵, 宋玉行想他会毫不犹豫择小沈大人而栖。
宋玉行这前半辈子, 总在为他人、也为自己而再三小心,如今他不想为自己这般小心了,当然如若没更好的法子,那么他会舍弃功名利禄去求一人真心。
事实却是,即便他舍弃这身铜臭, 也是无用的,因他若无这身官服,除非小沈大人主动来找,不然他无法接近其身的。
二者总是相辅相成的,那么递交辞呈显然并非绝佳,那样只会让他和小沈大人距离越发远。
这些日子宋玉行是得好生思索一番。
至于刚姜兰知所说骇事,宋玉行自然也有听进去,“能坐到大理寺卿这位子的人,若想承认自己所做的腌臜事,简直是痴人说梦。”
官场上狡猾的狐狸,自会给自己留后路的,宋玉行不信二王爷对麾下之人不曾用心提拔,既有用心,势必会为其全身而退做好万全之策,毕竟下去个张大人,再坐在其位的可不一定会是二王爷麾下之人了。
案子难办就难办在这儿,在大理寺内,和寺卿不相上下的即是少卿大人,这个少卿大人,宋玉行还真未曾听过此人到底是谁麾下之人,往昔他太过寡言,他也不曾与此人有过多接触,若此人乃大王爷麾下之人,此事好办多了。
寺卿下马,少卿上位,不费吹灰之力提携自己之人,于大王爷而言是件如虎添翼之事。
“何况大理寺查案要讲证据,今儿午后已过,不管是沈家还是陛下,皆无法将张大人绳之以法,因死者哥哥那桩从楼梯上摔下而死的凭证,早随着死者被忽悠着给哥哥火葬而烟消云散了。”
宋玉行咳了两声,嘬茶入喉,姜兰知愤愤不平道:“可是这案子明央已然插手了,岂有半途而废之理,案子走到现在,罪魁祸首因无证据而不能相疑,甚至不能抓捕,这难道不等着对方去销毁证据吗。”
销毁证据?
姜兰知手触在杯盏子壁上,“要是张大人趁着夜色销毁证据,那岂非会给沈家暗卫抓个正着。”
正当他窃窃自喜时,宋玉行心中轻叹,果真是天真无邪的少年郎。
二王爷就这般笨拙,等着今夜才销毁证据,人在做坏事时,的确难免留下纰漏,可是对方不是寻常人。
是和陛下争夺皇位之人,怎会如此蠢笨呢。
当然并非如此,而是姜兰知太执着于从死者下手了,是否有一种可能,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而这人才是破案之关键呢。
“这天下事,若按你说的,那便不会有阴险狡诈之人了。你年龄尚浅,暇时多和小沈大人学学权术之道,天真之人并不适合在官场行走。”宋玉行轻放茶盏,身子骨顺势朝后靠去,放松靠在圈椅背上。
“不过待这件事过去,我想你的官职会更上一个台阶的。”
“宋哥哥,你,你怎知晓。”姜兰知疑惑,他明明什么都没说,这事还是明央跟他说的,他回来可是一字还不曾透漏。
这么私密之事也能被猜到吗?
姜兰知简直更崇拜宋哥哥了。
宋玉行双手抱臂,气薄如蝉,是他猜的,但不是依着他这学生话去猜的,而是他想探探小沈大人爱其爱到哪一步。
是到了正是情浓时。
还是和他上一次梦中那样,二人情意渐深时。
宋玉行是随便猜的,他猜小沈大人不甘就这么被当颗棋子,为他人做衣裳,自会默默执棋,化被动为主动,这方式嘛,自然是想要姜兰知升回原本该给其的官阶。
堂堂一进士,整日在永巷定然屈才,今载高中的别之进士外放之人全是七品,就姜兰知完全没品阶,小沈大人想要回属于其的官阶罢
了。
也是时候了。
宋玉行前探身子捏了块枣糕在手里,这是兰知回来时买给他的,是他最爱吃的那一家。
他噬甜,最爱吃的就是枣糕。
“看来小沈大人都跟你说过了。”宋玉行故意套话道。
姜兰知给自己新斟了茶水,他刚那盏早喝完了,他和明央一同从大理寺出来后,回沈家吃了饭,他这才回来的,也是回来的急,多有口渴,是以饮茶多了些。
”
对啊,明央之意是她想要我去大理寺做六品主簿。怎么样不错吧。”
宋玉行咬一口枣糕点头,看来跟他所猜无二,“看来小沈大人同你这关系,倒是有话直说,我身为你夫子,届时待你二人当真成事了,我给你备一份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