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知一人若是正缘,强拆不散;若是孽缘,总有瞧清时。我孙女的脾性中有身为沈家人的识大体,懂廉耻。
倘若那姜家公子日后做了于沈家不利之事,雁雁断断会瞧清一介正在塑造官场认知的公子不适合她,更不适合沈家,她会重新择选的。”
“你我皆知,雁雁择婿既然选了官场中人,最好还是一生都不会踏错一步的宋少府最为适宜。姜公子虽说是性情中人,官场尔虞我诈,此人尚需多年适应,如今二人在一起,姜公子每走一步,自无需沈家助力,但若错走一步,还不知会给沈家带来什么。”
“话是如此,自家孙女喜欢,不如且看看再说。万一姜公子当真是个能守住本心的男儿郎,这也是一桩皆大欢喜的姻亲。”
沈春迎看着女儿坚定而自信的神情,心中一再思索母亲所言,想想甚觉有理,身为沈府中人,自然希望沈府和皇室无虞,方能保住一家子人平平安安,这姜公子也不见得会做什么对不起沈家之事。
“雁雁心中有数即好。”沈春迎重新换了盏子给自己斟了茶水,一口饮尽,“那雁雁也要适当提醒一下姜公子,别让他着了大王爷的道儿,官场事很多都是稍不留神便会落的个万丈深渊的下场”
沈明央手中捧了一手桃花花瓣,淅水顺着她指缝流逝,这花瓣是她沐浴前院中下人特意去桃源亭择摘的,她握在手中搓着,花瓣的汁液浸红指缝,她轻笑一声,“母亲放心,兰知心中自有他的千山万水独行秀,也是明白他的路如何择选。况且女儿身上留着沈家骨血,又怎会不顾沈家安慰。不过女儿还是要谢谢母亲替女儿思虑周全。”
说是感谢,沈明央的话中却不尽意是感激,多的是嘲讽,讽刺若母亲之前便如此跟她有商有量的,怎会逼得她无一丝一毫的活下去的念头呢。
说起这个,沈明央见母亲尚未挪身离去,素日这个时候,母亲已离去去给祖母请安去了,今夜倒是奇怪。
也罢,这不是沈明央该思虑之事,可她有一问题想问,也就问了。
“母亲在父亲死去,祖母和祖父远游之后,对女儿的严家管教,心中是否觉得全因父亲过世,母亲不愿续弦,膝下只我一个孩儿,无法育妹妹或者弟弟的缘由,毕竟若有妹妹弟弟的话,母亲也犯不着对女儿这般折磨,不是吗?”
一语毕,沈明央从浴桶中利落起身穿衣,她不曾一并洗身后长发,只将将用根素簪挽起,这会儿被她抽走素簪,长发如瀑倾泻而下,缠腰而止。
沈春迎指腹顺捏着盏壁,踏纷至来的问题宛如一片汪洋,令一叶扁舟失了方向,她端盏愣神,心中茫然不已,竟不知该如何面对坦然坐于她对面的女儿。
她有雁雁口中所说那般不堪吗,沈春迎双眸直视着自己女儿,雁雁双目清凌,如同汪洋上虐起的风,冷冽无助。
是也不是。
沈春迎在心里自问自答。
若说她不曾想过孕二子女,这绝非她之本意,试问哪个大家族不是子嗣繁盛,两个于沈家而言最是上佳。
一个纳入或者嫁入皇室,维系沈家与皇室利益亲情,她也自不必将此重担落在雁雁一人身上,那她便不会对其逼迫。不似眼下,她只愿雁雁快快处事不惊,为沈家朝廷效力。可是她心爱的丈夫已去,她自然而然接受了自己膝下独一女,也成了一个拔苗助长的刽子手。
试问一个母亲对女儿如此狠心,为家族为皇室,独独忘了女儿最需要她的呵护,她迫切想要女儿历经风雨,一度迷昏了头。
沈春迎垂首不语,不敢再直视女儿眼睛,泪珠溅在她手腕处,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脉搏跳动。
其实沈明央知晓答案,她眉眼掺笑,唇畔无波,“其实我知晓沈家不同于旁之门户,若母亲膝下有二女,或者儿女双全,则女儿这一代,会有其妹或其弟,为真正的皇室人,如此一来,沈氏一门和皇室之间的关联才最紧密不破。”
“父亲早逝,母亲伤心不已,心中最渴望我能挑起沈氏大梁,可是母亲。”沈明央身后烛台上的一盏明烛不知为何灭了,她看向母亲的眼中也黯然几分,“教导女儿的方法明明很多,怎得母亲偏要择最伤害母女关系的一种呢。女儿尚未见风雨呢,便被亲情淋了个透彻。”
沈明央说完,讥讽笑笑,“那么既然母亲当时做了,如今又何必惺惺作态一而再再而三过来这倚春台呢,如果是我死过一次换来母亲的愧疚,那我宁愿不要。”
“女儿敬重母亲,为沈氏操劳,也明白血脉亲情最是斩不断,也仅此而已了。什么修补母女情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祸既已酿下,何需歉意。女儿也早已过了需母亲关怀的年岁,今夜之后,也希望母亲别再不请自来。”
话毕,沈明央抬手潇洒擦掉自己眼角浸下的泪,“母亲请回吧。”
沈春迎怎么也想不到女儿会说这番决绝的话,她泪如雨下,心中犹如扁舟被海浪猛打,最终沉寂于湖底,冰痛极速蔓延四肢百骸,她脸色骤然难堪,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甚至她都忘了自己是如何从倚春台出来,一路回到嘉喜居,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泪湿枕榻。
倚春台,春容守在屋外听屋里一席对话,给她心里都颤了几颤,若换以前,小姐必定又被罚跪,还好眼下不是以前,可这也是以前所受的苦才得以换来的。
亦不值得高兴。
母女不睦,多半是母亲有失。
春容推门而入时,一眼看到沿着床榻外沿坐着的小姐,脸色难堪至极,床尾处的烛台明声,映着小姐一张平静的脸上多道泪痕十分明显。
小姐也为自己刚才那番狠心的话痛哭流涕过。
春容赶忙湿了盆架上的帕子,小跑给小姐重新拭脸,来日还要见宋大人的,若眼睛红肿了也是不妥的。
沈明央双手抱臂,后脊倚着床头柱,春容也不着话,只默默给小姐擦脸,“母亲这人啊,多日夜不曾在我这儿开口多言,怎就今夜有多言呢。
想想即知,母亲想通过我心中在乎的兰知,来舒缓我与母亲之间的母女关系。”
“我搭进半条命才生的母女情,一点都不值得修复。”
第17章 树静风欲来
一连多日,春风明媚,沈明央和宋玉行上完早朝便出宫悠闲,楞是没把几日前朝堂上,梁大人之事放在心上,直至四月二十,陛下寿辰这日早朝,树欲不静。
青横二王爷按捺不住,率先作揖启奏:“禀陛下,这沈中丞和宋少府多日前领了旨意,谁知微臣孙子孙女由府上下人陪着出门游玩时,竟瞧见沈中丞和宋少府在街上赏玩。
陛下旨意洪福齐天,可是这二人做法微臣着实看不懂。莫说沈中丞心上人一并在朝为官,骤然又和宋少府以公徇私,私相授受,这若传扬出去,有损皇室名声。且宋少府为人清风明月,居然也和——”
青横二王爷被陛下犹然一瞪,话到嘴边的“居然也和沈中丞这样的女子纠葛在一起。”硬声声改话道:“微臣没想到这宋少府居然也又如此一面,全然不顾忌沈中丞是自己学生的心上人。”
朝中不少大人悄然转头屏息,目光踱在站于末梢的姜大人,大都朝臣对姜大人未有印象,此
人进士入朝,本不会留在朝中,由宋少府谏举才得以留在永巷,当一名小官。虽然推举自己门下人为官,乃常事,可姜大人与宋少府有直接关系,自然惹得众人冷漠相待。
姜兰知默默抬手指挠了闹鼻尖痒意,周遭望向他的目光浅而止渴,眸光大都充斥着不屑,不就是瞧不起天下寒微之士吗,也不尽然,或许只是瞧不惯清流之士。
姜兰知怎会不知明央和宋哥哥的做法,早在明央领旨意那夜,她便派人去过他家,将她要做的事一五一十转述,他自然是千百个支持的。
两位王爷想达到的目的,自然该有两位王爷自己去做,明央才不会傻到连着沈家一起上赶着被两位王爷记恨,何况男女独处难道就定会发生什么吗?
领了官差,独处自是为了给人看的,明央和宋哥哥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姜兰知还需听外人挑拨离间只言吗?
简直莫名其妙。
姜兰知上前作揖,和煦有礼,“青横王爷怎知沈中丞和宋少府就一定是在街上赏玩,而非查探。既然是在街上,人来人往的,他们又焉能分心做旁的。”他微微欠身,朝侧前方二王爷看去,“难不成二王爷有供人观赏之殊癖,觉着世间人都和二王爷一般无二。”
能科考中举的不论是三甲还是进士,皆是万里挑一的才,绝非泛泛之辈。
沈春迎略斜身睨了眼姜公子,看来母亲所言有理,她合该放下偏见,仔细端详一下她女儿所选之人。
姜大人五官柔和,眉如翠羽,一眼看去便知是个读书人,官服品阶不足矣掩盖本就独属于姜公子的节骨傲然。
沈春迎细细端详上去,倒和她的丈夫略有相似之处。她回眸浅笑,顺势瞧了眼站她侧前面不曾回头看一眼的女儿,许雁雁心中也在高兴,高兴她自己选的男儿郎最合雁雁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