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献勉身为皇室贵胄,堂堂青横王爷,居然被一介不知名的小官给侮辱了,他何时受过此般当众讥讽,但他也只是淡淡了表于心,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总有一日,这位姜大人要为今日之谈付出血流之代价的。
周献勉重新拾礼,一步也让人挑不出错,“微臣刚若有反思,心中犹觉姜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家中孙辈年纪尚幼,看到沈姐姐和别的男子在一处,自然是要为未来姐夫打抱不平的,这不竟酿成如此误会,微臣回去定然会好生教训一番孙辈。”
总归是周献勉小看了这位刚入朝的进士,一个寒门进士,有何能耐,左不过是和宋少府一样清高罢了,如今看来也未必,最起码宋少府一句不为自己辩解,亦不为沈中丞辩词。
然,这位姜大人倒是有趣,即可出身替沈中丞说话,看来终归是姜大人年少义气啊,有义气是好事,却终会坏事。
不是今日就是明日。
周献勉轻笑一声,站回原位,尚未站定脚呢,这沈中丞一脚又给他踹了出来。
“微臣倒想问问二王爷,”沈明央神色静和,目光直直看向青横二王爷,“微臣身为二王爷的侄女,为何二舅舅始终觉得拿我做文章呢,到底是瞧不上陛下,还是瞧不上沈家呢,明明二舅舅身上流着的血也是皇室和沈家的血,为何二舅舅偏看得惯自己膝下的孩儿呢。”
二王爷又算个什么东西,沈明央在心中蔑视,张口提来的话,还不如寻常百姓会一视同仁呢,授着周皇室和她祖母的学识,不过是个会投胎的玩意儿罢了。
“二王爷口口声声是误会,可这误会也是从二王爷府中传出的,由二王爷亲口禀明。”沈明央正了正身子,面朝陛下,“这知道的是二舅舅家的两个孙辈满口胡言,这不知道的会以为是二王爷亲自安排的眼线呢,毕竟谁知就这么偏巧,我和宋少府办事,就被二王爷给看见了呢。”
“二王爷无需这般关心外甥女安危,难不成宋少府会眼睁睁瞧着我受伤,还是觉着外甥女武力不够用啊。”
教养这种东西,本身也只给有教养之人,对此等有辱门楣之人,何需教养呢,沈明央可不是什么欺软怕硬的主,谁若是赌上沈家和皇室的名声来说她,这绝对是下下之计,别怪她当众下人脸面。
“启奏陛下,微臣和宋少府查梁内官长一事,始终不落眉目。只微探知,这梁大人看似是白廷尉门下之人,可是却暗中奉了大王爷为令,此次购买田产,便是受大王爷所托。然微臣偶有瞧见,这白廷尉和出入二王爷府。这白大人和二王爷之间到底怎样,微臣一概查探不出。
因此微臣启奏,此案不如直接由二王爷经手,最为适宜。“休想贼喊抓贼。
不是想借着沈家之手上演一出兄友弟恭吗?滚一边自行解决去吧,沈明央在心中不屑道。
她呢,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她这两位王爷舅舅,可远不及百姓开明,刻在骨子里的男尊女卑,竟比朝堂之上的某些大臣还要迂腐不堪,若是她和兰知趁公在外游玩,也会被说成有辱门楣的。
两位王爷骨子里可瞧不起如今登上皇位的陛下,还有沈家。哦不对,是一直看不起沈家,觉着自己流着沈家的血是耻辱。
就因沈家不和两位王爷同流合污罢了。
殊不知一朝若想长久,便要学会转圜,一直受困于过去,只会故步自封。世上之人代代相传,代代思想无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恰而交融,才是我朝可行王道。
沈明央单单利用了下二王爷,也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当众羞辱一个很是要面子的人,简直豪爽。
满朝文武,哪怕是二皇子麾下之臣,此刻也全都静默不动。周献勉脸色一瞬苍白难堪,一瞬又唇角抽搐,始终不怒不言,毕竟多说多错,这沈家女的口才,捏蛇捏七寸的本领,真是不得了。
他若张口反驳,就是他不接受自己身上与沈家相连的血脉;此事也只能不张口,强压下默默在心中燃起的怒火。
倒让高坐龙椅的周献昭凭白看了笑话。
简直活该呀。
周献昭唇瓣淡然一瞥,化解道:“小沈爱卿所言太过不顾血脉亲情,不敬长辈,朕决意梁大人私购田产一事,便交由小沈爱卿口中其与朕之二哥哥有交情的白廷尉全权理之。至于小沈大人,目无尊长,罚俸三月,替先帝抄经三月。”
白廷尉白游石,今早朝可是一言未发呀,怎就一把火烧到他身上了呢。白游石心里忐忑呀,脚下步伐却不敢耽搁一步,上前领旨。
该不会是陛下认为梁大人是他一手推举起来,便让他来做最后的了断吧。天爷呀,白游石回到自己的位子站着,脸上始终沉思着。
与此同时,周献昭一并罚了另外二人,“青横二王爷深受皇室浩荡,却始终不明白皇嗣不容旁人颠倒黑白,宗室小辈不敬皇嗣,张口污蔑,乃二王爷管教不严所致,即日起,罚俸一年,小辈各掌嘴二十。还有宋爱卿,在外不曾督促小沈爱卿查案,多日不曾精进,此为失职,罚俸三月。”
除此之外,今日是陛下五十岁生辰,因着先帝过世,不曾着人操办。二王爷也是看着今日是陛下生辰才行所言,若不如此,往日怎不宣之于口呢。
人逢喜事,偏有恶语,换做谁不会觉着心中膈应。
宋玉行若有所思,他先前微微抬眸,视线在朝堂之上平视一圈,耳廓二王爷之话一言难尽,视线满是树静人。
他轻抿了抿唇,神色窸常,罚俸这件事他其实还是放在心上的,真无需瞒着,他手中未有一月有存余。也罢,无非是他在宫外找个活计顾上三个月开支,他一身文采,找个营生也当不是什么难事。
下朝后,宋玉行本想寻姜兰知问上一问,兰知在城中多有闲逛,哪里缺什么代写信笺的伙计,兰知最清楚,可他却见小沈大人‘嗖’一下与他擦身而过,遗留下的残风拂起他官服衣摆凌乱,他抬脚跨步出金銮殿,就见小沈大人和兰知有说有笑。
刺眼的朝阳逼得他不得不侧目躲之。
宋玉行从未见过如今日针刺的光照,一下刺入他眼眸,直达眼底,硬生生给他逼出了几滴残泪。
第18章 鹬蚌相争之
章兰台,沈明央和王御史在一处做公。上衙的差事永远是忙不完的,正所谓有事还要闲上三分,尤其像总管御史台的王大人,下朝回来即口中哼着小曲儿给自己泡了一壶上好的春露冷萃。
沈明央双手抱臂,身子朝后往官帽椅上倚去,她在家养病时就知自己来日是这章兰台一员,入朝后因着先皇
缘由,不曾过来。此前好不容易能过来了,又被派出宫外探查梁内官长一事,时至今日,她才正式过来这章兰台。
她瞧着王大人这副闲适模样,甚至王大人亲自给她往跟前儿俸了盏茶,她笑着打趣道:“我说御史大人,您这小日子过得很是滋润,前脚从朝堂的争执中脱身,后脚便坐下品茶了。”
王奚庭坐在自己位子上,神色放松,丝毫不把沈中丞的话放眼里,可眼中却满是敬意,“沈中丞有所不知啊,宫中衙署,不仅咱们这章兰台,就连九卿府,也是相同之理。朝廷事莫过于天下事,民生纠纷早已屡见不鲜,换而言之,有人之地就有纠纷,难道官与官之间便毫无龌龊?也不尽然。
可我们都是个人呐,事有轻重缓急不假,个人也得有休憩调整片刻,即可阅务。”
王奚庭抿了一口茶,抬手示意沈中丞尝尝,“沈中丞不如尝尝这茶,家中小女亲自炒的,这批喝完,沈中丞怕是再想喝到,也没有咯。”
沈明央提盏挑眉,心思缜密。
这王大人怎好端端的来和她说什么家中小女之事,大抵是那件事了。她唇畔浅浅勾笑,端盏轻抿茶水,入口清凉不寒,这天喝凉茶,实在别趣。
“我曾在踏春宴上见过王小姐,一眼即知此女乃王大人的掌上明珠,琴技一绝聪明剔透,若父母不曾用心栽培,想必也是养不出此等优异的女儿的。不过我听闻王小姐不仅琴棋书画,就连诗书文采都乃咸阳一绝,想是来年恩科,王小姐也是能高中的。”
沈明央也是知道的,这王小姐今载头考,不慎落榜,恩科是一次绝佳机会,女子为官事件好事,与奉谁为君无关。
天下多一女子为官,日后在朝中尽可为女子辩言时,多出一份力的。
“不知王大人打算请哪位老师出山。”沈明央将茶盏轻缓放下,目光带着明朗之意看向王奚庭,“我即受了王小姐的茶,若王大人有何难言之隐,或许我能帮上忙的。”
王小姐喜欢宋少府,想来此人应当想去汉青书院。
汉青书院养尽天下寒微之士,也可说乃寒微之士的庇护所,若强塞进去一个高官女子,只会让一众寻常学子瞧不惯此等权势之举。
可若由她这个受尽百姓爱戴的沈家人出面,加上她和姜兰知是人尽皆知的一对儿,寒微学子敬重她,自然也会敬重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