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孩子最爱热闹了,周享卿的女儿自然也不例外,前几岁的生辰办的热热闹闹,今骤逢国丧,不得大办,周享卿自然也会为女儿办顿家宴,难道就不笑了吗?
皇祖父一生勤勉,为得便是天下海清,百姓欢声,如今皇祖父去世,百姓恸哭欲相送,归家之后难道还不能笑意缠绵了吗?
这是何道理呢。
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奚落她和阿昱一家罢了,沈明央淡淡多说一句,“不如把享卿姐姐的女儿一并接进宫来吃顿饭,毕竟这里也是她的家。”
周享卿面不改色,垂首含笑,随之抬眼平视着她对朱颜自然却略显苍白的五官上,尽显无辜,“明央妹妹言之有理,是姐姐亲眼得见皇祖父过世情景,无法回缓,总想着皇祖父过世,我们做晚辈的,自然该悲痛难忍。
刚妹妹所说,姐姐未出阁前抱过妹妹,姐姐依稀记得,妹妹矫如灵兔,同今时无二,活泼伶俐,至于姐姐女儿的生辰宴,自然不办,妹妹有句话在理,我们都乃皇室中人,理应将皇宫视为家,既是家中祖父过世,小小辈生辰由姐姐做主不过。”
话声有多平静,言语便有多讥讽。
周亭昱一直都明白她跟前的两位表姐,一心视大王爷为君,为其奔波操劳,就连嫁人也好生遴选对母家有用之人为夫。
两位表姐多有奚落为难于她三妹妹,觉着三妹妹明明该对之作揖行礼,可偏与之同期同坐良久,如今高之一等,天意捉人。
其实不过是两位表姐身后无权忧思罢了,三妹妹前有皇室作为倚仗,后有沈家为其撑腰,两位表姐羡慕的是三妹妹有权有势,还深受百姓爱戴。
可惜两位表姐始终被母家蒙蔽双眼,似大皇子这般重权轻亲之人,就算顺利称帝,两位表姐也空无权势,还真应了享卿姐姐那句,‘再不济,皇祖父还有两位儿子在前呢,怎能轮得到她母皇呢。’
大皇子家中除了两位表姐,还有两位表哥呢,哪儿能轮得上两位表姐掌权。
周亭昱眼神微冷,面色淡淡,“享卿姐姐对本宫三妹妹如此挂怀,竟连三妹妹儿时脾性都记得一清二楚,想必是享卿姐姐做了母亲,心怀慈悲,不忍看本宫与三妹妹如此不羁,随口而言,本宫和三妹妹谢过两位姐姐,先行告辞。”
周亭昱拉着沈明央挪步离去时,甚至二人瓜分了两位表姐的两把伞,雨势将周享卿和周享珺滞留在宫廊上。
说话蜻蜓点水,句句占理,甚至懂转圜,宁可认下这等小事,也不与她们一般见识,周享珺看着雨幕中愈发走远的二人,“姐姐,沈家如日中天,有着位两朝元老,而今已两朝帝师的老太君,还有九卿之首,沈奉常。还有位远在定蛮夷的沈家旁支女,如今还出了位小沈大人,甚至还是皇室郡主。
想来皇祖父倚仗沈家不是一日两日,皇祖母出自沈家,当今皇夫亦出自沈家,或许是这沈家小辈嫡支只此沈明央一女,无法与皇室联姻,才将沈明央视为皇室女的,更说不准是皇祖父早有预谋,谁娶了沈氏子女,谁便是下一任帝王。”
“若沈氏一族不除,想要陛下退位让贤,怕是不可能的。可现如今的沈氏太过刺手,难以拔除。”
什么样的女儿有什么样的爹爹。青鸾宫风藻殿,檀香缕缕顺着香炉弥漫着整个殿宇,大皇子周献政也说了差不多的话。
“是不是从沈皇夫为你驸马开始,你便知晓帝位是你的。”
周献昭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袭香甜雪茶,她缓缓吹动热气,言简意赅,“父皇尊体就在正殿灵柩里躺着,大哥哥和二哥哥莫不如前去问问,父皇到底意图传位于谁呢。”
父皇缠绵病榻几载,周献昭这两位哥哥明里暗里拉拢朝中官员为其卖命,不曾在父皇膝下照拂时日,怎么,天底下难道有不尽孝道,便承袭爵位之美差吗?
别说皇位就是给她,就算不给她,她也会争抢的,因天下不止男人的天下,父皇临终前告诉她的就是这句话,“天下不仅男子坐得,女子亦做得。”
周献昭自幼勤勉,从不与朝中官员结党营私,在朝多载,父皇意将沈家托付,让她畅行朝堂,正是为此。
可她是君,两位哥哥是臣下,噢对,她两位哥哥还是一心想要谋反的臣子。
闻此话,周献政面色阴沉,气得只
敢冷哼一声,若非顾着父皇尊体在此,他定然对陛下不客气,一个女儿家,居然也想坐享朝纲,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妹妹当真是不同寻常了,都敢和哥哥顶嘴了,不是以前被哥哥护在身后的小丫头了。”周献政话里话外都丝毫不客气,今下的兄妹颜面,不过是一层已破的窗户纸罢了,若非父皇尚未下葬,他断不会在此的。
二皇子周献勉截然不同,一言步伐坐着,原本他与大皇子自打争权开始,兄弟情谊便若即若离的,与妹妹更是许久不亲近了,只不过眼下局势,明显他势必该与大哥联手,拖皇帝妹妹让位才是。
一切还需等父皇安葬再论,他对眼下大哥的做法实属难以恭维。
殿内兄妹不语,一派寂静,檀香暗流,延至正殿。
这会儿正殿守灵的人正是先皇孙子辈,沈明央进偏殿看了眼晕厥的皇祖母,还有她那守在姐姐身边的祖母,阿昱说要先回殿睡上一觉,好晚上守灵,她这会儿不困,就没一起。
沈明央打算只身一人逛逛这座青鸾宫。她听祖母说自己儿时经常在青鸾宫玩耍,正殿后还有专门给她,还有大哥哥、阿昱所辟的一座殿宇,以供她们三人小憩。
这些她全然不记得,她抿唇抬眸,提气微叹,再逛逛不就又重新记得了。关于她的事祖母已悉数告知,细细逛逛,就将这里的记忆对应起来了。
沈明央甚觉妙哉妙哉,那就从宫门重新逛吧。谁知她刚提步,就被身侧正殿门口处传来的低醇浓厚的一剂声音给喊得滞步不前。
这人唤她“小羔羊”。
沈明央来回穿过正殿进偏殿时,定然知晓守灵的人里有她和阿昱的大哥哥,只是孝衣冠发,她难以比对,自认不出来。
‘小羔羊’这个称谓,只大哥哥这么喊,想来是大哥哥了,正当她转头相看之际,宫门处,官员陆续而至,她所处之地,刚好和宫门正对着,宋玉行几乎是踏进宫门一瞬就看到了她,一路朝正殿小跑而去。
他身姿挺拔,孝衣难掩其清隽非凡,缓步至沈中丞跟前时,此人和如今大皇子一并做了个礼。
看来她并非进殿守灵了,而是跑来和大皇子说话。
宋玉行目光停留在沈中丞苍白无休的五官上,该休憩时不休憩,就为火急火燎地跑来找一个刚在朝堂之上见过的大皇子。
他竟不知何事会急于这一时半刻,能让沈中丞连自己玉体都不顾。
第11章 温柔绵无声
有官员过来吊唁,沈明央既已身在灵堂外,自然也得随着进灵堂。无妨,待九卿几位大人走后,她在和大哥哥叙旧即可。
可她为何总感觉有一道不知从何处来的目光正盯在看着她。
沈明央跟着大哥哥一同立身在旁处,视线悄然扫过灵堂众人,各人脸上凝重庄肃,不见有人看她。
难道是她没休息好出现幻觉了?
还是活见鬼了。
这种感觉在九位大人走后,便不见了。
沈明央和周翎昱将众人送出宫门后,她身子刚抵在宫壁上,打算欠身歇一歇,肩膀骤然抵在宽厚处,这绝不是宫壁,仅此一瞬,给她吓得小脸煞白,莫不是当真见鬼了。
她赶紧正身,转首相看。
只看见她这大哥哥刚好将手臂悄无声息地扒在宫壁上,也就巧了,正是她打算所倚之角,这给她吓得呀,差点半死不活的。
沈明央紧张的脸瞬然松缓,回身单手叉腰,另只手拍了几下宫壁,“我说大哥哥,周翎昱,你倚靠宫壁时能不能有点声音啊,人吓人会吓死我的。”
周翎昱一脸宠溺地望着眼前矮他一个脑袋的小羔羊,无奈耸了耸肩,“诶,我们家小羔羊刚想事情可太入迷了,大哥哥抬手臂的动作动静很大。”他伸手揉了揉沈明央的脑袋,“说来大哥哥也觉着奇怪,明明那里没有小妹妹心上人,小妹妹却能看着离去的人入迷。”
周翎昱甚觉奇怪,他在早朝时,不曾留意姜兰知,倒是注意到了另一人,宋玉行,宋少府,此人真是一碗水端的平,丝毫不落人口实。
刚九卿过来吊唁时,他身立在灵堂旁侧,余光仔细端详了下落在人后吊唁的宋少府,愈发觉得他看此人最不顺眼。
哪怕他听人说,宋少府出淤泥却坚守自心,一心奉公为寒士,办事严谨,甚至多载为官,早已气宇非凡,超脱庸俗之辈,那又如何,他还是瞧不惯此人。
沈明央见状,直跺了跺脚,双手朝身旁一摊,“我才没有看宋大人,我只是在想,刚在灵堂之上,不知谁一直在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