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这么一会儿,陛下人就没了,可见人命在死亡跟前多么苍白无力,沈明央热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她一进来,在尚未注意到苍缠绵病榻的陛下时,先看着了她祖母的亲姐姐,当今皇后娘娘,背缕弓身,一手还拄着鸠杖,因着陛下病痛熬白了头发,眸中疼惜,泪眼模糊,沿坐榻边,望着凤榻上奄奄一息的爱人。
人间悲痛事,莫过于爱人离世,沈明央原本觉着她那时奄奄一息,都能安然无恙地活过来,陛下洪福齐天,病好了就没事了。
谁成想是回光返照呢。
沈明央还记得宫里的太医给她诊治完,回宫后将她已无大碍的消息带回,皇后娘娘还特意去了趟沈府探望,说是要沾沾她的喜气,但愿陛下龙体也能如此。
谁料天意弄人,世上又多了对阴阳相隔的爱人。
殿外宫人有序高挂白绸,渐渐渗透了天边夜黑,云遮雾绕,不见白亮,反倒朦朦胧胧地罩着人看不清前路。
辰时早朝,金銮殿上一片悲恸。
陈照公主一袭孝袍登上那台阶之上的龙椅,众人叩拜。
其改年号为临清,给陛下两位哥哥册封王爷时,众人赞同无声,但欲册封玉帧县主为玉帧公主时,却遭到了朝臣强烈反对。
按照亲仪,沈明央的义母登基为帝,她自然而然和阿昱还有大哥哥一并站在头排垂听,她静静立于文臣之首,和站在她身边的阿昱相视一笑,二人皆无语轻笑,随之听着众人对她这个不算名正言顺的玉帧公主不满。
其中首当其冲表达不满者,就是沈明央身为御史中丞的上司,王御史,王大人手中握着笏板弯身启奏。
“启奏陛下,微臣以为玉帧县主若册封公主,诸多不妥,必然会助长沈侯府外戚威风,不得不防。”
紧随其后也不过是大皇子和二皇子门下追随人氏。
“陛下与奉常大人一母同胞的哥哥,夫妻多载,伉俪情深,今而欲立其妹之女为公主,与陛下亲子女同享天下福泽,多有不妥,请陛下三思啊。”
这些话无非是不愿看见陛下势大罢了,先皇传位于陛下,两位皇子已是不满,朝堂之上悄无声息地血雨腥风,如藏帝位之争。
隔着中间奏禀的几位大臣,宋玉行稍加思索,余光忍不住瞥了眼身姿板直,孝衣加身的沈状元,沈中丞。
沈家满门忠烈,又怎会因势大而无端干政,不过是这些人的推诿之词罢了。
沈明央神色坦然,目光直视陛下,朝中人人都长了副九曲肠子,陛下也绝非有意册封她为公主,只是想找个适中之词来抬一下沈家地位,可若陛下开口便是册封她为郡主,也会遭受群臣反对,这些人反对的绝非怕外戚干政,而是怕沈家与陛下密切,来日两位王爷无法争夺皇位罢了。
周献昭端坐皇位,不怒自威,她目光扫过众人,与她这外甥女对视一眼,又淡然落在宋爱卿身上。
此人从不拉帮结派,最是清正廉洁。其实她和自幼教导她和两位嫡亲哥哥的老师,先丞相,如今的沈老太君还有沈奉常一并认为,宋爱卿乃最适合雁雁之人。
此人乃寒微典范,入朝多载,不为瓦全,与雁雁最是登对儿,可惜雁雁另选他人,也实属正常。
不过周献昭坐在龙椅上垂看,满朝文武,除了朝中为数不多的女官和她的孩儿,和始终中立的宋爱卿及麾下寒士,其余尽是她两位哥哥麾下之人。
周献昭想,她若想找个人把她想给雁雁的册封一事替之说出,也只宋爱卿这么个三不沾之人。
“不知宋爱卿如何看待朕册封义女一事。”
众人侧目,沈明央和周亭昱也缓缓望去。
宋玉行不假思索,走至中间弯身施礼,“启奏陛下,此乃陛下家事,微臣惶恐。可,古话有云,一屋不扫何以治天下。微臣特斗胆启奏,玉帧县主,既由先帝做主,承欢陛下膝下,县主自然乃皇室女,当之无愧的公主殿下。
然,微臣另有其意,众臣乃我朝旧臣,为官为忠,所言不无道理。玉帧县主出自侯府高门,自幼金尊玉贵,封号于县主,不过虚名,县主聪颖嘉敏,科举正途入仕,实力斐然,自有无量前景,既为虚名,微臣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玉帧县主册封郡主,既不失陛下威仪,也不扫皇室颜面。”
沈明央视线平和落在宋玉行身上,心中却油然一叹。
果然,寒仕出身,能被先帝提拔为九卿少府,定有过人之处。句句不偏不倚,句句说的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占了理。
这木头人今日可堪端水大师。
第10章 心藏万千绪
早朝毕,阴云不见前路的低垂天,细雨如织。
沈明央拿手中笏板戳着下巴,懒懒打了个哈欠。周亭昱和她一并从金銮殿出来,身为皇嗣,皇祖父病逝,自然是要守孝的,小妹这几日也就免了去御史台任职。
二人走在回青鸾宫的路上,周亭昱手肘抵了几下小妹胳膊,她看小妹实在对宋少府漠不关心,可她总私心总觉得小妹和宋少府之间会发生点什么。
周亭昱也不知自己这莫名其
妙的直觉,从何而来,只知很是强烈,她小声在小妹耳边说道,“看来这宋少府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母皇本就有意你为郡主,宋大人竟能把你我心中所思给断然说出,还不开罪任何人。
以前早朝,我还从未注意过此人秉性公正,想来这宋少府是皇祖父留给母皇的可用之才。”
雨脚细密,沈明央即便走在长廊里端,也挡不住雨丝打在她一脸倦意的五官上,倏然清醒,她视着宫廊回曲,随口道心,“那个木头人,简直是个端水大师,不得罪朝堂上的每个人,是生怕给自己惹来一丁点祸水,殃及寒微之士,此人或许并不想成为你我之人。
幸而此人一心奉帝,不然真有我们好果子吃。且看吧,想拉拢宋少府的人也远不止我们。有道是,一棋陨,万棋跳。”
周亭昱在听到小妹说宋少府是个木头人后,雨幕中一双眼睛嬉笑,似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忍俊不禁道:“我说小羔羊你,给人起这么个别号,想想好像还是那么回事,真有你的。”
沈明央抿了抿唇,拿笏板遮挡唇边,她撇头瞧了眼阿昱,意识到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也就破罐破摔了,“阿昱,我不叫小羔羊,你莫学大哥哥那样唤我。”
周亭昱的哥哥,周翎昱,自打知晓小妹名中有个‘央’字,便给小妹妹起了个‘小羔羊’的别号。
实际啊,周亭昱这三妹妹,可不是个小羔羊的性子。听沈祖母说,小妹醒来忘记了一切,诸事都乃沈祖母和沈姑母一并讲于小妹听。
也蛮好的,小妹能有个崭新的认知。
周亭昱很为小妹高兴地,这是她儿时看着长大的妹妹,也是大哥哥和她最疼爱的妹妹。
“好好好,我不说了,小妹不叫小羔羊,不叫小羔羊呀。”周亭昱拉长声儿地话音甚至没落地,便拔腿跑开,沈明央撇腿就追,“别学大哥哥喊我小羔羊。”
雨幕阴霾,素缟白绫下,二人你追我赶,长廊里回荡着她们脆灵的嬉语,给这一派悲恸的皇宫里也添了几分鲜活气。
不曾持续多久,沈明央和周亭昱甚至尚未跑出蜿蜒长廊,已有二女撑伞等候,此二女正是昨夜夜宴上自恃傲然的周享卿和周享珺。
伞骨撑直遮雨,如同荷叶露珠,雨打穿林,将宫廊上的二人前路拦阻,洒扫金銮殿的宫人从四人身旁穿行离去,宫廊上只剩下缓缓走来的沈明央和周亭昱。
宫石溅雨,打湿台阶下二人素净裙摆,只见此二人先后提裙上台阶,合伞随意一放,廊外雨势隐隐急促,穿廊风瑟瑟,裙风簌簌,四人脸上皆不沾笑。
周享卿手捏娟帕,履步缓缓不疑,步步朝着沈明央紧逼,明明不是皇嗣,却享着皇嗣待遇也就罢了,偏还出身侯府,是沈氏一族未来的掌权人,年仅十七岁的小丫头,今时却能好端端踩她一头,真是不得了,不得了啊。
在离沈明央一步之遥,周享卿作揖行礼,不容丝毫挑错,“昨夜是姐姐不是,在宴席上的一番话,烦请两位妹妹别见怪才是。”是退亦是进,“只是姐姐不知,皇祖父于后夜刚刚过世,两位妹妹却有如此雅兴,在宫中追逐嬉戏,这若是宫人如此,岂非要治个大不敬之罪。”
周享珺紧随其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附和道:“是啊,两位妹妹,咱们这当姐姐的,自然要比妹妹们多懂些规矩体统,理应说上两句,切莫让旁人抓了把柄,说咱们皇家没有体统。”
二人一唱一和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戏班子进宫了。
沈明央寸步不挪,周享卿朝她走多步,她也直直往前迈一寸,面色沉敛静止,平和目光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缓缓开口,温声而不失疏离,“差点忘了,享卿姐姐的女儿今日过六岁生辰,真是巧了,妹妹我遥遥记得自己六岁生辰那年,姐姐不曾出阁,生辰宴上姐姐还抱过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