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月_山光越【完结+番外】(11)

  沈明央扭了扭脚尖,活动筋骨,“如若我是宋少府的话,我反正不怕大皇子记恨,大皇子在朝中盘旋已久,又如何,我只拒了一桩婚事,又非拒大皇子盛邀,若大皇子有意问起,就说臣下此生一心为寒微之士献身,无瑕婚事,恐耽误别家女子,为此而已。”

  “可若我是大皇子,闻此消息,或喜也忧,宋少府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因宋少府没应王家亲事而喜,喜而可寻自己门下妙龄女子接着做媒。若姻亲不成,自然还有少府大人身后的寒微之士,可将其拿捏,更甚思忧这等忠贞之士会倒戈大皇子或者三公主。”

  沈明央小声说罢,周亭昱目光略显复杂地盯看了眼小妹瞧上的男儿郎,这下只怕是真的好事多磋磨了。

  夜风绵绵,人声欢呼。

  场上乐停,双男剑舞已毕,沈明央与周亭昱默契地踏入场中。双女剑舞,较于方才双男的刚劲有力,更显柔中带韧。

  月色如水,剑光烁银。二人眉目流转间尽显女子英姿。乐声渐起,曲调跌宕不失韵美,正合她们剑舞之风。

  沈明央身姿轻盈,脚尖轻点地面,旋身而跃,履步雅而协调,剑光矫如长龙,动如流水。周亭昱则紧随其后,两柄剑时而剑锋相对,时而如花同绽,配合得天衣无缝,引得在场众人纷纷侧目,赞叹不已。

  而此,过来找帕友一同落座的王小姐,王陆宁一双眼睛却似水渊,让人无法窥透。众人欢呼声,她也跟着拍掌,她总瞧着这玉祯县主不是一般人儿。

  别说咸阳城中男子为之梦中倾倒,她每每看了都要迷上几分,坦荡多才,性子爽朗,身处权势中,却有自由身,试问哪家女子不曾羡慕呢,真是天下所有妙事全给了集于玉祯县主身。

  幸而玉祯县主选的是姜公子,而非宋少府,似宋少府这般清心寡欲人儿,若县主所选是他,想来宋少府也大抵能秉持寡欲之风。

  王陆宁心中松口气儿,她倾慕宋少府许久,今日求得父亲,却换来拒绝之,虽玉祯县主当真美妙,那她也不希望是玉祯县主瞧上的宋少府。

  她只愿要么宋少府本本分分娶她,要么宋少府谁也不娶,一辈子孤寡,哼。

  宋玉行不知为何,接二连三地打喷嚏,害得他一旁坐着的官员,假意关心一番,实际生怕染了风寒,敬而远之。

  “宋大人当真是病了,怕不是染了风寒,需赶紧回去休息才是。”

  难不成他真被沈状元一语成谶,病了?

  算了,宋玉行看他身旁这些人的远离,漠然相待,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过是这些人一贯作风罢了,他还是趁早离席为上策。

  他官职尚坐头排,起身的功夫,场上剑舞毕,他耳廓悄然听见下场的沈状元连着咳了几声,似不舒服。

  宋玉行离席时,视线不自觉地瞟了眼高台处,没见沈状元踪迹。

  第9章 木头端水心

  轻风阵阵,残烛生香。

  宋府静落院,宋玉行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眉心紧蹙,额前渗汗,似是被梦魇缠身,始终无法睁眼。

  梦魇里,还是今夜踏春宴,他慢条斯理地坐在树下炙烤兔肉后,便拿着烤好的肉回自己营帐换衣吃着,吃完消食,出营帐一瞬,正好撞见沈状元朝他回眸笑着。

  每个营帐外都置有烛台明旺,他身后自然也不例外,烛火摇曳,春意添香,缭绕鼻息。宋玉行似感知到什么,第一时间挪目过去时,正迎湍风拂来,惹得他呼吸不自觉一滞。

  风无意叩弦响,弦却泠泠送音。

  月有清寂,烛有灼心,都不及眼前蓝衣白袖,月下白玉影,这道身影在二重映光下仿若谪仙迢迢,令人无法触及,地上光影,发中绸带,诉尽风之痕。

  沈状元眉眼藏黛,朝他憧憬过目光来,似诉说无尽星辰。宋玉行脚边一朵不知名的小花悄然绽放,他面色清风不着意,只见沈状元略略朝他颔首一瞬,利落转头,不加留恋。

  此时,宋玉行滞身原地,目光紧紧锁住那道消匿于营帐间的身影,仿佛此般可让流逝不消散。

  然,当他回缓心思,坦然欲挪步离去时,双脚却仿佛被施了什么咒术般,身定如桩,无法挪动分毫。

  宋玉行只听自己身后烛光‘噗噗’作响,火光流转在他冠如玉的发丝间,走马观花,他脑海控制不住地匆匆掠过沈状元白日无视他,牵起姜兰知的手,又在转瞬间无端给自己编织了个噩耗。

  沈府红意喧天,鼓声掌鸣,宾客接憧而至,满口“恭喜”声里,一对新人这会儿正顺着红线毯踏至正堂。

  宋玉行单手负于身后,身立于人群末梢,脸上始终不沾笑意,他平静至极的眸光擅擅落在娶夫的沈状元身上,她纤长细白的五指紧紧攥着红绸一端,目光流转间,尽是对新郎官的满意。

  而,这新郎官也不是旁人,正是他苦教几载的姜兰知,宋玉行目光淡然,背在身后的手却紧紧攥起,不容丝毫钻风之隙。

  随着一声“夫妻对拜”。

  风起声落,众人欢呼中,新娘俏意明媚,喜逐颜开,一双明眸含情脉脉看着新郎。

  宋玉行指甲嵌入肉里,痛感延续心脏,强行睁眼。

  窗外,月色缤纷,树影欲静,一切平静无波。屋里,宋玉行猛地从榻上坐起,身上汗意早已在睡梦中浸透衣衫,他大口喘息,眉眼紧促难耐。

  接连两个梦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无法辨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梦里他无法控制自己目光看向沈状元,正如白日他清醒亦无法控制自身。

  梦中,沈状元和姜兰知的新婚夜,生生如同锥刺骨,一幕幕刻在宋玉行心上,心如刀绞。

  在他醒来察觉这只是一个梦后,心头的痛感才缓缓散去。

  宋玉行不由挪目望着地面,碎窗月影斑驳陆离,复杂交错,正如他心跳宛如稚童所敲擂鼓,杂乱无绪,扰神不静,甚至就连他一贯平和的心神,也因二连

  幽梦隐生惶惶不安。

  宋玉行披衣下榻,走至窗前,推开窗棂。已入后夜,夜风凉如水,他试图借机吹散心口烦闷。

  他对着将圆未圆的月盘,深吸一口气呼出,循环往复,平复心澜。月光无琢,掉落在他漠然沉着地脸庞,雪白如玉,然,思绪却早已纷飞无章。

  宋玉行无法忘怀,昨日夜宴上,沈状元那场剑舞,身姿轻盈,宛如春意盎然时,蝴蝶在花团锦簇中蹁跹,舞落离去,明明毫不留恋,却痕迹明显。

  沈状元眉目间灵动洒脱,柔中带韧,手中灵巧如蛇的长剑,又似毒蛇之王,狠狠在他心上咬了一口,挥之不去。

  他又想起那场荒唐而又真实的婚仪,沈状元身着红妆,与姜兰知携手而行,他心口处被咬的毒液便渗入他五脏六腑,反复折磨。

  即便醒来,宋玉行察觉这是梦,心存侥幸,他也不得不正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他好像跟城中男子无二,都在梦中肖想着同一个女子。

  沈状元之所以是沈状元,乃沈氏一门全然托举,她身上不仅背负着沈氏族人的性命,还肩负皇室之荣。

  县主殊荣,或是荣耀,更多是枷锁罢了。

  可如此之下,沈状元依旧明媚阳光,当真是难能可贵啊。

  肖想如此之人,是他身为男儿的错,宋玉行读书明理,自知如此全然不对,无论何等女子皆非男子梦中物,可换而言之,如此之人,怎会有人不喜呢。

  宋玉行抬眸望着缄口不言的月亮,眸中沉思,不见温情,若论满城谁最不能对沈状元动心思,恐他称第二,绝无人称第一了。

  他官袍加身的功名利禄,是寒微之士的全副寄托,若他以入赘微自己谋利,会让寒微之士认为日后有个好岳家比自己双手争取更便捷。

  宋玉行不能误人子弟,一日为表率,便要终身行表率事,不可行差踏错。他闭目短叹,冷静自持,深思熟虑一番。

  也罢,若他梦中沈状元和姜兰知日后当真有结为夫妻之时,也算城中一段佳话,他必然会护兰知不被流言蜚语所扰的。

  仅须臾间,宋玉行打算阖窗上榻,重新睡下时,连续多声丧钟,低沉有力,浑厚悠远。

  这是宫内丧钟。

  宋玉行不可置信地顿步一瞬,旋即喊声道:“沉心,速速备马,进宫。”

  阖宫上下,跪之哗然。

  青鸾宫里明光通亮,寝殿里跪之一地的人无一例外,都听见风榻上,黄袍加身的男子咽气后,身边太监传的旨意。

  ——皇位由朕膝下第三女,陈照公主,周献昭继位——

  顿然,殿内泣声止了大片。

  离沈明央最近的便是两位皇子的子女,哭声骤止,跪坐无力,甚至她还能听见其小声嘀咕:

  “皇祖父怎会越过两位皇子,传位于三公主呢。”

  周亭昱冷冷睨了眼说话之人,静声呵斥,“皇祖父病逝,你们若不愿在此跪着,便滚出去!”

  沈明央跪在阿昱身侧,垂眸不语,夜宴结束,她回府梳洗刚打算睡下,宫里来报,说陛下病重,速速请沈家人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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