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接话说:“可能是因为忘记带枪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人太多,怕吓到老年人。”
“哎呀,你们都错了,开枪的不是法官,是警察,等会儿他们就把人拉出去在大马路上毙了。”
三言两语窜入耳朵,夏渔恍惚了一瞬,正要科普时,刚好和被从被告席上下来的谢执对上视线。
谢执停下了脚步,隔着人群与她对望。他很庆幸现场有这么多的人,足够掩盖他看向她的目光。
他的停顿引起了观众的注意。
夏渔抬起手想和谢执打招呼,却看到他转身就走,没有再看她。
她的手被另一个人握住:“大妹子,你也觉得应该当庭枪毙才对是吧?”
“不不不,她刚才明明是想打人来着,你看她都扬起手来了。”
夏渔扭头看向他们,把刚才的想法抛在脑后,科普才是要紧事。
2.
除了一审、二审,死刑案件还必须经过复核程序,确保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错误和疏漏。
经过最高院的核准,这一批罪犯即将在七日内执行死刑。
这一批的死刑犯大多拖家带口地进来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等待执行,所以几乎没有家属可以会见。
虽然没有家属,但也有想见的人。有几个提出要与某人见面,却遭到无情的拒绝。
拒绝的由很简单:不熟,关系一般。
只有谢执没有提出会见家属,但他的家属却想要见他。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去见了。
望着夏渔,谢执感觉心脏涩涩的:“我以为……你不会来。”
因为她不想和自己再扯上关系,所以谢执就没有提出会面的请求,他以为她会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严厉拒绝他。
“我来给你送新衣服。”
夏渔提着一个针织布篮,她正从里面掏出来一套崭新的黑白相间的休闲装:“池警官跟我说,那天你可以穿新衣服。”
这个颜色太过寡淡,不太像是她买的。
谢执问:“这是你自己选的吗?”
“不是,我不会挑选男装,就让陈队和我一起挑的,他审美很不错,我还让他顺便帮傅队挑了几身呢。”
见谢执对自己的布篮感兴趣,她递过去给他看。
“这个针脚不太匀,是傅松声做的?”
“没错,他让我别再因为一些有的没的被别人收买。”夏渔百思不得其解,她让谢执替她打抱不平,“我什么时候被别人收买了?他这分明是在抹黑我的声誉。”
谢执想到了某个厨子,想到了某个送纸飞机的人,他由衷地觉得傅松声说得很对,她很容易被外物吸引注意,进而和他人产生联系。
但他和她已经没有了关系,所以他说:“对,他是在抹黑你,你别听他的。”
两人还像从前一样进行着家常对话,半点看不出来他们的立场对立,也看不出来他在几天后就将永远地和她分开。
短暂的温馨过后,夏渔问他:“这几年来,你都在想些什么呢?”
比起其他人,夏渔更希望能够看到谢执真心悔过。因为他是她的哥哥,所以她希望他能对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有清楚的认知,能真心实意地为了毁掉别人的人生而忏悔。
“我在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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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会有多开心。”
——“正义之光终将驱散阴霾。”
这是多年前她说过的话,那时叶警官刚死,钟市长也危在旦夕。面对强敌,她依旧充满着自信,认为一切罪恶都将会被她、被他们打倒。
她不恐惧黑暗,更不会恐惧死亡。
但是他恐惧。
他害怕她会死掉,他会失去她,所以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和一往无前的她分道扬镳。
在等待最终审判的这几年里,谢执和同宿舍的人聊过,从他们的口中,他见识到了不一样的她,他不曾回头看过的她。
他更是明白了自己的决定有多错误,他没有保护到她,她也不需要他保护。
相反,真正脆弱的需要保护的,是他才对。
好在最终皆大欢喜。
他们伏法,她们拥有美好的明天。
“我还在想,那些家破人亡的幸存者会有多难过,会有多痛苦。”
谢执记得她曾说过他最对不起的是他自己,当时他不以为然,如今想来完全正确。
“我对不起所有人,也对不起我自己。”
他害得别人抱憾终生,自己也什么都没能拥有。
“我之前做过一个梦,梦见了父母还在的你。”
在梦里,谢执以夏渔的视角接触到了许多许多他此前从未关注过的人。
她在哪里都是开心果,小区因为她总是充满着欢笑声,但偶尔也会烦她,特别是在她试图开导安慰别人的时候,毕竟她是开窗论的忠实拥护者。
街道办的主任看着投诉办事处与街坊邻居的信件变少,希望主任把她推到其他小区的信件变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前来做志愿者的夏渔趴在门框上,看着主任唉声叹气,她自告奋勇地说:“主任,是哪家出现矛盾了?我可以去解决。”
主任:“……祖宗,你消停一点吧。”
被她这么一折腾,小区的幸福指数反而提高了。孩子虽然做事简单粗暴,但她热心肠,但凡有人需要帮助她都会去帮忙。个子不高力气却抵好几个成年人,好几次小区出现小偷什么的还是她帮忙扭送去警局。
只有跟随着夏渔的谢执知道,她根本不是什么热心肠,只是因为这样能够成为一个高情商人才而已——像个玩家一样到处接任务。
谢执有些想笑,她真是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
但这样的她更让他明白,不管身处什么样的环境,她都始终如一。也就是说,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她一个人就能过得很好。
而他只是恰巧出现在那时的她身边,没有别的原因,换成别人都是如此,仅此而已。
就像那位孟行之,也就是容巡,他替代了他的角色,成为了她信任与依赖的兄长。她会像对他那样,抱住孟行之的手臂撒娇。
他不具备唯一性。
谢执的内心空荡荡的,他想要她只喜欢他一个人,可她拥有的是整片花海,她不可能为任何人停留。
不同的是,孟行之不像他那样对她百依百顺,他会像管妹妹一样管她,让她不高兴。
除了高考那阵子,谢执从来没有管过夏渔,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他有些阴险地想,这样子的孟行之完全比不上他,更比不上某个傅姓人员,她根本不可能对对方产生“爱”。
梦境还在继续,谢执在梦里经历了她的一生:小时候与犬追逐打闹,再到长大之后打遍学校周边无敌手,再到“不折手段”地在学校里钓鱼,最后到她如愿以偿地进入和平市市局。
走向和现在差不多,但比在他身边更幸福,更快乐。
不仅仅是她,其他人也一样。顾家人,孟家人,江家人……还有很多很多人,他们都过得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