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这是作为老师的我给你取的名字。”孟清溪说，“扶摇，旋风也。我希望你终将如这个名字一般，盘旋而上，飞往属于你的未来。”
“和徐鹏一样的名字。”
“不一样的，你无需借助风力上天，你自己就是狂风。”
说不上什么感觉，徐妮感觉内心塞满了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全身都有种无法言语的舒畅。
“我能和你一样姓孟吗？”
孟清溪沉默了，半晌，她才点头说：“可以。”
2.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新名字，徐妮感觉人生都截然不同了。
也许是她对孟清溪所描绘的未来蓝图有所期待，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样的未来。
徐妮觉得事情好起来了。
因为孟清溪也从地窖里出来了，虽然把她当做陌生人让她有点伤心，但至少她们都在慢慢变好。
她是这么认为的。
徐妮常常能够看到孟清溪坐在院子门口，望着朝升暮落的太阳，一望就是一整天。她还能看到孟清溪在洗衣服时站在水边，眺望远处的城镇。
有姐姐问孟清溪在什么，孟清溪摇摇头，说没什么。
恰好肖老师路过，徐妮想到了孟清溪在地窖里讲的话，不知道为何她有点难过，没来由的。
很快到了上学的年纪，家人的说辞是，如果不是因为要照顾弟弟，他们才不让她去读那书。
但孟清溪曾说过不管是谁都无法阻止她入学，因为这是她的权利。
生平头一次，徐妮在思考家人话语的真实性。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他们说的是对的吗？
她不明白。
孟清溪说这些道需要她慢慢的领悟，总有一天她会想明白，但那时，她才真正意义上的成为了“扶摇”。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希望孟清溪能够在她身边。
可惜那一天还未到来，村子里就出了一些大事。
至于是什么大事，徐妮尚且不知道，大人们也不会讲这些人摆在明面上讲。她只知道的是，从那天起，孟清溪开始变得心事重重。
孟清溪从来不会跟徐妮说她的所思所想，徐妮也从来没有问过她。在徐妮看来，孟清溪是她的老师，她需要尊敬老师，做一个听话的好学生。
直到那天的到来。
那天正值元宵晚会前几天，村子里的人都在为此做准备，因为承办此事的是村子里的大户甘宏富，大家都想卖他一个好，每天晚上都会去帮忙，顺便喝个酒打个牌。
孟清溪就是在这种时候找上她的。
将钱和馍馍塞到她的怀里，孟清溪对她说：“从这里出发，一直往北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徐妮惴惴不安：“可是爸爸……”
她想说爸爸和爷爷不让她晚上出门，她还要照顾弟弟。可触及到孟清溪恳求与急切的眼神时，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不会来找你的，你一直沿着这条路走，走出村子。不要坐公交，继续走，祥和镇离城信县不远，你可以走到的。”孟清溪抓着她的衣服说，“这是我毕生的请求，求求你，把我的爸爸妈妈带过来。”
爸爸妈妈……
徐妮第一次反应过来，孟清溪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就像她当初期待爸爸能够善待、期待有个妈妈一样，孟清溪应该也期待能够见到自己的父母。
“我会努力找到他们。”徐妮向孟清溪做出了承诺。
孟清溪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于是，徐妮踏上了离村的道路。
天很黑，她既要担心遇到人，又要担心遇到动物。幸好是冬天，人和动物都不爱出来活动。
她顺利地来到了祥和镇。谨记着不要坐车的嘱咐，徐妮避开人群，一直往北走。
遇到岔路口，她会蹲在角落里，看挑着扁担的卖菜人往哪个方向走，因为这些卖菜人都是要去县里。
徐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又累又困，却不敢停下来。
当她越过无数阻碍，站在高楼大厦前，徐妮迷茫了。太阳晃晕了她的眼，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一个穿着制服的人走过来问她：“你迷路了吗？”
孟清溪告诉过她，这是警察，她可以相信对方。再加上这个警察给她的感觉很像孟清溪，所以她把孟清溪交代她的事情全都告诉了对方。
接下来的事情顺成章。
徐妮被这个名叫陶玥的警察带走，通过她联系上了孟清溪的父母。
孟父孟母见到她的时候，浑身颤抖得不像话。这么多年了，他们一直在寻找女儿的下落，终于在今天，他们有了女儿的消息。
明明眼泪一直在往下掉，但他们的嘴角却在上扬：“我们去接清溪回家，那孩子等急了吧。”
因为徐妮年纪太小，警方没有带着她去友善村，而是把她留在了警局，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徐妮等了一天也没等等到孟清溪的到来，等累了，她躺在长椅上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到有人争吵的声音。
“清溪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
“可我们都把友善村翻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她，往好处想，兴许她也趁机逃离了那个地方呢。”
“如果清溪离开了那里，她一定会给我们打电话。”
“你放心，我们会继续寻找她的下落，一有线索就会通知你们。”
徐妮坐起身来，她发现孟家父母正用她看不懂的目光看她，像是在说——“逃出来的为什么不是清溪呢”。
她小声问他们：“孟老师她怎么样了？”
听到“孟老师”这个称呼，孟家父母起先是一愣，接着开始难过。他们总算知道孟清溪为什么会信任这个女孩，这个女孩又为什么会遵守承诺找到他们。
他们的女儿啊，即使是在那种时候，也践行着自己作为教师的职责。
陶警官看着徐妮，有些为难地问：“这个小女孩怎么办？”
送回去是不可能的，徐家人已经知道是徐妮把他们带来的，把她送回去无异于是在害她。可把她送去福利院又不现实，因为她的父亲尚在。
“交给我们吧。”孟母说，“到底是清溪的学生，她帮清溪找到了我们，我们可以收养她。”
一方面是表示他们的感谢，一方面他们也想通过她了解到清溪这些年的情况，即使不尽人意。
3.
徐妮被送去了市里的寄宿学校上学。
以她这个年纪，暂时看不懂大人眼里的悲伤，她不知道孟清溪可能出事了，她以为是对方不想见到她。
周末，她被孟父接回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彼时她还不懂，直到年岁渐长，学的东西多了，她才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议论与贬低。
因为她是买家的女儿。
孟清溪确实不是村子里的人，她是被拐来的大学生；徐妮和徐鹏是她生下的孩子，但就如她所说，生来就是原罪的他们不配拥有妈妈；孟清溪至今没被找到，多半是遇害了。
而孟清溪有着丈夫，那个叫叶风的儒雅青年。每次孟父不能来接她的时候，就是由他来。他望着她的眼神极为复杂，很多次过马路的时候，她都能察觉到他动摇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