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与灶房里的气氛完全不同，出了这个院子，各处门上都站了穿甲的侍卫，目光冷肃，十分威严。下人们不敢稍有喧哗。
公主府的回廊，十步一岗，百步一哨，暗处布满了巡视的禁军。
更不必提举行宴会的正院，外头更是层层护卫。
长公主乃官家亲姑母，当年官家在诸皇子中并不起眼，处境艰难，长公主对其有抚养之恩，是以官家即位后待其十分宽厚，十余年前驾幸公主府以示恩宠，如今第二次驾幸，足可见其受宠。
宴席上，官家坐上首，公主与驸马都尉在下首，还有两位皇子与景琛陪坐。
一时间推杯换盏，其乐融融，下面女官上前请示是否上菜，公主笑道，“得知官家驾幸，特请来东京城里厨娘，做了几道新鲜吃食。”
皇帝捋了捋胡子，笑道，“吾尝听太后说姑母府上厨娘手艺了得，今日便瞧一瞧。”
婢女们鱼贯而入，行过礼后将托盘里的各色菜式一样一样端到各人桌上。
大长公主第一眼就瞧见那笼屉，待人揭开，香味儿扑面而来，热气腾腾。
只见那肉色泽红亮，外头裹着厚厚的不知什么碎末，见所未见。
连皇帝也瞧不出。
长公主是看过菜单子的，便笑道，“这便是那到暖寒酒酿驴肉蒸了。”
皇帝挑眉，“《食经》里的吃食？”
长公主笑，“正是。自从隋唐以来，宫廷菜肴多已失传，这位厨娘心思灵巧，手艺出众，不光有暖寒酒酿，还有丁子香淋脍，西江料、藏蟹含春侯之类。”
皇帝奇道，“既已经失传，又如何做出来？难不成是前朝尚食传人？”
长公主笑道，“陛下一试便知道了。”
等尝菜的宫婢替皇帝试过菜，侍奉女官拿起一个松软的荷叶儿形状的蒸饼，夹了那暖寒花酿驴肉蒸，送到官家跟前碗碟中。
皇帝瞧了眼，闻到那带着酒酿味儿的肉香，夹起来，咬了一口，不由抬眉。
景琛等皇帝用了，这才用。
只一口，那蒸饼的松软夹杂驴肉又辣又鲜的香溢满舌尖，肉里的汁子都浸透了蒸饼，红艳艳的油汁透出面皮。
那一个只有小儿拳头大小，他三口便吃下了肚。
再看皇帝，已让人夹了第二个。
显然十分满意了。
两位皇子十分矜持，不肯在皇帝跟前显露不稳重，只是也将一个吃完了。
又看那道清凉臛碎，晶莹剔透，夹在筷子间颤颤巍巍。
皇帝无酒不宴，喝了酒再用那道凉菜，直道，“宫里竟没有人做这个。”
公主听闻，忙道，“原也想荐那厨娘入宫服侍陛下，只是她家中无兄弟，赡养父母乃人伦大事，固不能强求。”
皇帝听闻，摆手，“宫中多少人供养吾一人，怎好夺人子女，姑母思虑的极是。”
又尝过乳酿鱼，这是一道用牛乳调味的鱼肉，用了春日里的鳜鱼，味道十分新奇，却不失鲜美。
皇帝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若说寻常的精细菜肴，他早都司空见惯了，偏今儿这一桌席面频频让他出乎意料，当真对这厨娘生出好奇，便问了一句，“厨娘可在？”
长公主忙打发人去请来。
陈鸢用过膳，还不能离开，得等到宴席散了，公主那边还要回话。
她和小棠便在一间单独收拾出来的屋子里坐着吃茶。
公主打发来的人进门时，她正望着门口，那宫婢浑身气度就与寻常人不同，走路时裙摆摆动的幅度都像量好的似的，十分有规律，更别说那不苟言笑、十分严肃的模样了。
那宫婢由人领着朝她这里来，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陈三娘子，贵客有请。”
陈鸢立即站起来福了福，“敢问娘子，可是吃食怎了？”
“娘子跟我来。”
那宫婢一个眼神，陈鸢就闭上了嘴。
陈鸢跟着人出了灶房院子，才发现外头到处都是侍卫，她头皮发麻，手心里都出汗了。
宫婢步伐很快，脊背仍然挺直，裙摆幅度丝毫不乱，话却很快，交待陈鸢，“一会儿见了贵人，不可直视贵人，贵人问话，不得有所隐瞒，礼仪规矩不可僭越。”
陈鸢心跳越来越快，手里都是汗，她咽了咽口水，忙应，“是。”
正院外头的禁军气势慑人，陈鸢还没走到跟前，就被那一双双颇有威压的视线盯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紧紧跟着宫婢入了垂花门，丝竹管弦之声传入耳膜，太阳晒到了她身上，她才轻轻深吸口气。
公主说话的声音传来，她只看见最上首一名身形健硕的的中年人，头戴四带巾，穿淡黄交领袍，着皂靴，十分威严。
公主和驸马坐在下首，还有府上郎君并两位衣着华贵的少年。
只一眼，陈鸢立即低头，跟在宫婢身后，屏息凝神，趋步上前。
“回禀陛下，那位厨娘带来了。”
陈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立即屈膝福身，低着头，大声道，“民女见过陛下，陛下万安，长公主、驸马万安，郎君万安。”
皇帝见她年纪这样小，有些惊讶，“这些失传的宫廷菜肴，全都出自你之手？”
那道嗓音低沉，很有压迫感。
陈鸢小心翼翼答，“回禀陛下，正是。”
“你说说，这道暖寒花酿驴肉蒸外头裹的甚？”
原来方才几人无论如何也猜不出那一层软糯的碎末到底是什么。
陈鸢道，“回禀陛下，那是将粳米、糯米与花椒、芥辣炒制以后磨碎而成的粗末，与驴肉拌匀后一同入笼屉蒸熟，驴肉中的油脂融入米粒，又吸收米粒的清香，才有了如今的味道。”
“《食经》中亦是如此做法？”
陈鸢忙道，“不敢欺瞒陛下，此菜虽脱胎于《食经》，做法却早已失传，做法系民女自己所想，用了谢直长取的名儿。”
皇帝捋了捋胡须，笑道，“我大宋厨娘，竟有如此巧思，我看那前朝尚食未必有此等手艺。”
陈鸢低头惶恐，“谢陛下夸奖，民女愧不敢当。”
皇帝吃惯了宫里的东西，如今见了这许多不同风味的吃食，比如那加了乳酪的春香泛汤，果真别有一番滋味。
还有那西江料、丁子香淋脍、藏蟹含春侯，独树一帜，与寻常做法完全不同。
他当真起了将人招入宫中的想法，只是想到姑母所说，其父母无人赡养，到底歇了心思，赏赐一番遂作罢。
陈鸢捧着皇帝和公主的赏赐出了府，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小棠瞧她见过贵人回来便是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忙问，“这是怎了？”
小棠虽在天子脚下住了几年，上元节宣德楼前观灯也远远听见人说见过官家，到底没有那根筋，打死也想不到竟有一日能离着皇帝那样近。
更别说陈鸢这样说上话了。
等到公主府的车将她们送到家，赏赐也一并送来，陈鸢进了院门，立即让小棠关门。
她“噔”“噔”“噔”跑进屋，一把抓过正高兴坏了、捧着赏赐的金子瞧的陈婆子和陈父，睁大眼睛，一字一句，“爹，娘，我今儿，给官家做了席面！”
“哎唷你快瞧这金子！上头竟是年号，这不对啊——”陈婆子正惊奇地嚷嚷，骤然听见陈鸢的话，“哎唷你——“
“你说甚？！！”
“我今儿给皇帝做了席面！”陈鸢压着声音道。
外头瞧热闹的邓娘子、曲娘子正贴着陈家大门听动静，大家七嘴八舌，“鸢姐儿这是又得了公主府的赏赐？哎唷，可了不得，陈家这是发达了！”
邓娘子酸得不行，摇着团扇尖声道，“不就是入了长公主的眼——”
忽然，陈家院里传来一声陈婆子的尖叫，众人齐齐一怔，面面相觑，立即嗡嗡嗡开始议论。
“出什么事了？”
“一点赏赐而已，高兴疯了不成？切，真是没见识——”
大家拍门，陈家没有人搭理。
就在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议论的时候，一辆青幄车停在了陈家门口。
“吁——”
大家探头瞧去，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拂开青布帘子，车中弯腰而出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大家只瞧见侧脸，却已经倒吸一口气了。
那半张脸隐在背光处，轮廓分明，下颌冷硬，冷白的脸与身上青色衣袍对比鲜明。
一群娘子齐齐咽了咽口水，舍不得移开视线，一眨一眨盯着。
等青年回过头，她们齐齐退了一步。
一双冷淡的眸子，英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喝，陈家怎回事！有那样的姑爷还不算，这又是哪家的郎君！”邓娘子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手里帕子都撕烂了。
第148章
说来也奇怪，自打上一回在街上遇见孙静暄，陈鸢让昘哥儿去打听，后来知道他通过了学士院考试，当上了八品校书郎，在秘书省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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