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省前些年才从大内搬出来，如今在景灵宫东北门，朱碧辉焕，栋宇宏丽，十分耀眼，只要打宣德门前过，就没法忽视。
但她经过那么多回，也没有再碰见暄哥儿。
而暄哥儿也没有来过陈家。
校书郎是十分清贵的官，薪俸虽不高，却是文人挤破头的去处。
既然人家不愿意来往，陈家也不好到处打听。过两年便也渐渐忘了，偶尔想起来，唏嘘一番，也就罢了。
只是偶尔，陈鸢跟二姐儿写信，总是想起这事。她上回信里提及，二姐儿回信却没有说甚。
孙静暄忽然上门拜访，着实让陈家人有些措手不及。
甘婆婆耳背，陈鸢听见她问，“您找谁？”
那陌生的声音十分清淡，像是冬雪里的风，“陈大娘子可在？”
猧儿跟在甘婆婆屁股后狐假虎威，“汪汪汪”叫个不停。
甘婆婆大声道，“冯？您走错了，这是陈家！”
陈鸢知道甘婆婆又听岔了，忙跑出来，探头一瞧，那张脸经过几年，不知是不是错觉，更冷硬了似的，眉目、鼻梁、唇角，无一不充满棱角，让人感觉疏离冷淡。
“暄哥儿？”她吃了一惊。
按理来说该唤一声孙相公，或者孙郎君，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好在孙静暄没有计较的意思，他竟还提着礼，颔首，温声道，“鸢姐儿。”
陈鸢有些不明来意。
她让甘婆婆将猧儿抱走，请他到正堂里吃茶。
陈婆子和陈父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见是个气度非比寻常的郎君，又不曾见过，只觉得有几分眼熟。
陈鸢忙道，“爹，娘，这是踊路巷里孙账房家的暄哥儿，还认得出来么？”
“暄哥儿？”两人都吃了一惊。
孙静暄颔首作揖，温声道，“伯父，伯母。”
“这些年家中可还好？”
“好，好。”陈婆子打量着他，嘴上一连声夸赞，忙上前，十分热络道，“早听说暄哥儿考中了进士，在东京城做了官，可惜我们市井粗人，也不敢随意上门攀附，怕堕了你的脸面，当年曾婆婆没少帮衬我们家里，咱们只当是自家人，你在这里也没个亲戚，想来便来，不必客气。”
“是我失礼了，如今才上门拜访，请伯母见谅。”
“哪里的话！”陈婆子笑得合不拢嘴，忙让人端茶，张罗他坐下，大嗓门道，“衙门里事忙，再想不到你还惦记着我们，我们高兴都来不及。”
她的热络消弭了这些年的陌生，好像还是在踊路巷里，不曾离开似的。
孙静暄点头，“听闻鸢姐儿定亲，我是来贺喜的。”
他看了眼陈鸢，长大后，她眉眼间与陈鸾有两分像，只是不同于陈鸾那双清秀的眼睛里的伶俐，陈鸢眼睛偏圆，目光也偏清澈。
“我为鸢姐儿备了份添箱礼。”孙静暄将一个匣子推到陈鸢跟前，“以前我也当她妹妹一般，一点心意，鸢姐儿别见外。”
陈婆子忙“哎呦”一声，笑容满面，“你大老远来，又才做官，有这个心就很好了，哪里还能见外。”
陈鸢便道了谢，“多谢。”
“不必客气。”孙静暄道。
陈婆子笑道，“说起来，还不知道你成家没有？婚事可定下了？”
孙静暄一顿，道，“父亲在世时，曾订过一门亲事。”
说起这个，陈婆子又满是叹息，“你爹他，哎！”
几个人惋惜了一番，忙又扯开话题，免得暄哥儿难过。
“对了，成婚日子定在什么时候，到时候我们一家人都到府上贺喜。”陈婆子继续问他的婚事。
孙静暄低头，轻啜了一口茶。
当时他爹自觉时日无多，不顾他反对，与当地人家定了亲事。
只是他爹去世不久，女方生了一场急病，也去了。
看着陈家人脸上喜悦，他没说，免得他们不知如何安慰，只道，“衙门里事忙，暂未定下。”
这两年在东京，他也偶尔听人说起陈家的厨娘。有一年春天，他从白虎桥下经过，看见一户人家门口杏花开得十分好，冷风一吹，下雪一般。
陈婆子抱着个小儿喜气洋洋出门，那小孩子喊她，“婆婆。”
他抿唇，想起来陈鸾，视线在那小郎脸上掠过，似乎是有几分像她的。其实陈鸾的长相，他似乎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总是带着笑的。
他明知以王墨资历，十年内不可能入京城，但或许陈鸾会回京探望父母？
这些年经历的事太多，小时候那点事如今只留下些微不足道的雪泥鸿爪，要不是回到东京，他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过了。
直到前几日，他听说陈鸢定亲之事，才恍惚，日子过得竟这样快，小时候那个小丫头都要嫁人。
陈家人张罗着要留他用膳，孙静暄以衙门里有事为由拒绝了，他得知陈鸢成亲的日子定在八月里，还有大半年，陈婆子极力邀请他多往来，他颔首应下，这才离开。
等人远去，陈婆子拉着陈父说闲话，话里话外都是夸暄哥儿能干、品性好。
一番长吁短叹，她一拍大腿，“多好的郎君呐！”
忽然，她猛地反应过来，想起今儿陈鸢得的赏赐。
陈鸢正摸着那些金锭，每一个金锭上都刻着年号，这是宫里专用来赏赐大臣的，连字体都是皇帝亲笔所写。
陈婆子一溜烟跑过来，“教暄哥儿一打岔，我险些忘记要紧事！”
她红光满面，满屋子转来转去，捧着金锭爱不释手，“哎呦，天老爷，我的亲娘嘞！咱们陈家这是几辈子修来的运道，鸢姐儿日后可了不得了！”
陈父也摩挲着金锭，嘴角都咧到耳后根去了，他偷偷要咬一下试试，看是不是当真如人家说的那般，教陈婆子发现，忙夺过来，拧着他耳朵就骂，“要死了，这可是皇帝的赏！！你陈家几辈子吃斋念佛都求不来的福气，你敢咬一下试试！”
陈父皱着脸，“疼疼疼！不咬了，快松手——”
除了金银各五十两，另外还有绢帛二十匹，比公主前些日子赏的那十匹还要好。
陈雁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坐着车上门来瞧宫里赏赐的料子，爱不释手地摸着，有些酸地对陈鸢道，“这些可都是绫锦院的料子，外头买都买不到，你倒是运气好，你好生留着，别糟蹋了。”
陈鸢如今腰杆子粗了，这些金银和赏赐，给她作嫁妆十分丰厚，更别说这几年陈婆子没少攒钱。
她十分得意，“大姐儿想要？”
陈雁哪里在气势上输过，瞧她那样儿就没好气，“谁稀罕！”
陈鸢将她推出屋子，将嫁妆都锁起来，“不稀罕就不稀罕，我还怕你跟我讨呢。”
陈雁气个倒仰，叉腰，“死丫头，你胆子肥了，以为大了我就治不了你了？”
眼见她要发火，陈鸢赶紧溜了，绕着陈婆子跑，“娘，你瞧大姐儿，多大人，还是一点就着！她还想揍我！”
“死丫头，你给我过来！”
陈婆子一个头两个大，跺脚，“哎呦！都是做娘的人了，怎还跟小时候一个样儿！”
“就是！”陈鸢探头做鬼脸。
“你也是！”陈婆子戳她额头，“都要嫁人了，什么时候收一收你那招猫逗狗的样儿！让人瞧见，准要招笑！”
一人挨了一顿训，陈雁最后是被气走的。
晚上，陈婆子在那里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念叨，嘴就没听过，不外乎说陈鸢不该跟大姐儿吵架，不该小孩子脾气，不该这样不稳重之类。
陈鸢拿麻絮塞耳朵里，左耳进右耳出，才听不进去。
她忙着给二妞和二姐儿写信。
给二姐儿的信里，她忍不住提及了暄哥儿到访的事情。
今天陈婆子问暄哥儿的差事，暄哥儿提及如今升了大理评事，要到大理寺任职。
信里也说了她成亲的日子。
“可惜，二姐儿和二妞都来不了东京。”她叹气。
写着写着，她又想起昘哥儿，他出发也有几日了，下一回见不知道要多久，她又铺了纸，忍不住给昘哥儿也写了一封信。
三个人的信，说的都是同样的事儿，车轱辘话说好几遍，全是炫耀和兴奋。
比如给皇帝做席面得赏赐的事儿，跟皇帝说话的事儿，大肆渲染，滔滔不绝，写得手都酸了才停下来。
小棠嘴角一抽，将晾干的信折好了装起来，预备明儿去车行托人。
许是这一日事情太多，陈鸢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她是被喧哗声吵醒的。
太阳明晃晃从油纸糊的窗子里照进来，照到了她的青布床帐子上，照在她的脸上。
她愣了一会儿，睡得有些懵，听见外头陈婆子大嗓门在说话，其他人七嘴八舌，全是唏嘘夸赞。
听了半晌，“咯吱——”一声，门被推开，小棠端着水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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