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陈鸢的人很不少，来贺喜的人络绎不绝。
大姐儿将她拨来转去穿戴好凤冠霞帔，一边替她整理衣裳，一边交待她婚后的事儿，还将一本画册塞她手里。
陈鸢翻开瞧了一眼，陈婆子赶紧抓住她的手，“哎呦你这丫头！”
她压低声音，“一个人的时候偷偷瞧！”
陈婆子真是着急，一戳她额头，“你长点心！别教人瞧见了！”
陈鸢“噢”了一声儿。
她面上镇定，脑子里却不可避免闪过那副画面，不由想到昘哥儿的脸，她耳朵一红，赶紧晃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她心里是有成算的，既然她喜欢昘哥儿，那她努努力，反正昘哥儿没喜欢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心里打好了小算盘。
日晷的影子渐渐西斜，忽地，衡哥儿从门口跑进来，一路跑一路喊，“娘！姨母！婆婆！翁翁！来啦！姨父来啦！”
他脸颊红彤彤的，跑得气喘吁吁，吴承祖并一群左邻右舍忙堵住门。
院里一下子如水烧开了，沸腾起来。
陈鸢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脖子都弯不了，屋里闹嚷嚷的人齐齐涌到窗边，伸长脖子往门那里瞧。
忽然，她耳朵一动。
来了！唢呐的声音，觱篥、锣鼓、铙钹的声音，一齐从墙外飘了进来，飘过闹嚷的人群，飘进了窗子，传到她耳膜里。
她的心跳猛地一快，手攥紧了大红的帕子。
堵门的人很兴奋，起哄声此起彼伏。
陈鸢不记得有多久，她攥着手，只觉得很快，门便开了。
她瞧见一截大红的衣摆，一只手从那红艳艳的袍袖中伸出，骨节宽大，冷白如玉，衬得那一抹红越发让人心惊。
他将红缎递给她，陈鸢牵了一头，上了花檐子。
风轻轻吹着轻飘飘的青绸帘子，一起一伏，陈鸢只觉得很恍惚。
她想起二姐儿的信，想起出门时大姐儿、爹、娘、甘婆婆红了的眼睛。
她嫁人了。
她的心里有一股细细密密的甜，又有些说不上来的酸涩。
她回头，看了眼白虎桥。
她想起来离开踊路巷那次，看着巷子远去，就像以前那些日子也都随之远去似的。
她看着白虎桥斜街子，邓娘子和曲娘子尖利的嗓音传来，她已经有些怀念了。
婚礼很繁琐，她被昘哥儿牵着走，一会儿跨，一会儿拜，周围全是人，沸反盈天，吵得她耳朵都要聋了，小孩子喊着“新娘子！”跑来跑去。
等到全世界安静下来，已经是后半夜。
粗壮的红喜烛滴下烛泪，烛火摇摇晃晃，灯芯偶尔发出“哔啵”一声。
陈鸢轻轻呼吸，听见旁边昘哥儿轻轻的呼吸声，带着一股酒的味道。
半晌，他没有动，陈鸢感觉那一杯交杯酒下去，她都有些晕晕乎乎，似醉非醉。
她忽然扭头，看见昘哥儿正垂眸，视线落在她脸上，就好像他一直在看她，没有移开过。
她脸上一热，移开视线，“好累。”
昘哥儿今日穿大红圆领袍，他的脸在烛火下莹白、恍若透明，眉眼却染了笑意，嘴唇被酒液滋润，尤其那双眸子，低头看人时，让人恍惚里面有太多深厚的情感。
她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近乎觉得里头有很多的喜欢。
一定是她喝酒了。
裴若昘伸手，衣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略微倾身，靠近陈鸢。
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那双手靠近她的脸，动作十分轻，替她缓缓将凤冠解下来。
陈鸢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他的手，他略微一顿，若无其事起身，走开了。
陈鸢视线忍不住跟着他，瞧见他十分小心地将凤冠放到了桌上。
他又走过来，陈鸢看得一眨不眨，忍不住道，“昘哥儿，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裴若昘看她，见她眼睛里有些迷离，知道她醉了。
他轻笑，走到她身边，“你更好看。”
陈鸢没发现，她的脸颊白里透红，眼睛里湿漉漉的，看人时全部心神都在里面。
他视线不曾移开过。
陈鸢不信。
她其实只是意识有些恍惚，有些兴奋，算不上醉了，但就是这一点儿兴奋，让她跃跃欲试。
她想到什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书，神秘兮兮道，“昘哥儿，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十分大方地翻开，让他瞧，一边看一边嘀咕，“我娘真是的，这有甚，还不许我看。”
裴若昘抓住她的手，面色泛红，将书阖上了。
陈鸢顺着他，“不想看就算了。”
她忍不住盯着昘哥儿瞧。
裴若昘抿唇，“该歇下了。”
陈鸢“噢”了一声儿，十分迅速地将外头衣裳脱了，熟练地钻进被褥里，拍一拍，“你睡这儿。”
白日里她想过无数回晚上要怎么跟昘哥儿说。
要培养感情，近水楼台先得月，就不能分开。
是以她说出口十分自在，——早想过无数回了。
裴若昘看着她亮晶晶的眸子，低头笑了一下，“行。”
等两个人躺下，裴若昘思绪有些飘远，他听见鸢姐儿轻轻的呼吸声，似乎是睡着了。
他心里数着时间，许久，他正要起身睡到外间去，却忽然察觉旁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他便没有动。
陈鸢惦记了一晚上，她看了好几回裴若昘的嘴唇，染了酒液，她移不开视线。
她等人睡着了，忍不住坐起来，又盯着他瞧。
外头烛火摇曳，陈婆子说，大婚的喜烛不能熄，要烧一整夜。
看着看着，她咽了咽口水，忍不住低头，越凑越近，越凑越近。
离得越近，心跳越快，她心里那股朦胧的情感也越浓烈。
终于，她轻轻贴了上去，蜻蜓点水，十分柔软，又有一股清甜似的，她喟叹一声，忍不住舔了一下。
她十分兴奋，做了坏事，不敢教人发觉，忙要缩回去，却忽然，一只手贴上她脊背，不容置疑地将她压下来。
两个人便贴得更紧。
随即她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她被亲得发晕，呼吸不上来。
裴若昘克制着力道，才没有将她揉碎了塞进怀里。
他放缓了动作，亲吻开始温柔。
陈鸢沉浸着，偶尔忍不住回应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鸢累了，轻轻推了推。
她的腰落入对方掌中，铁箍一般，一丝一毫都挣不开，她感觉都要晕过去了，意识也渐渐清明，来不及为自己做过的事做出反应，新一轮的吻又雨点似的落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她疯了吗，还是昘哥儿疯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夜里睡得不踏实，做了许多梦，梦见昘哥儿，梦见……她睡着，脸上露出笑容。
裴若昘呼吸缓和了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看见她睡着了也在笑，不由低头，轻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月光照在地上，像撒了一地水银，连风也十分轻柔。
……
“二妞，走吧！”李大妞将东西装上车，见二妞还站在那里，喊她。
“哎！”二妞背上包裹，最后看了眼下人院里的屋子，随即头也不回，走到大妞和大丫身边。
大丫出落得亭亭玉立，忙前忙后检查没有东西落下，高高兴兴道，“姑姑，咱们到市井里再买些糕饼，上了船可以吃，听说船上东西贵呢！”
“再买些烧饼，比糕饼放的时日久。”大妞道。
“是哦。”大丫坐在车上，叽叽喳喳的，声音洒落一地，“咱们到了东京，是先去看鸢姑姑么？”
二妞看着前面的路，“嗯”了一声儿。
“可惜没赶上鸢姐儿成亲，我还替她绣了些帕子呢。”大妞惋惜道。
“我还做了好些络子。”大丫叹息，“我真想瞧鸢姑姑出嫁，鸢姑姑一定很漂亮！可惜元娘今年去杭州探望大娘子，不然就能早些赎身了。”
她性子活泼，离开东京城时又很小，早记不得那里的事儿了，一劲儿拉着大妞打听，巷子里都是她的声音。
风吹得枝叶摇晃，蝉鸣阵阵，小孩子跟在后头叽叽喳喳，“李二娘，李二娘，你们再也不回来了么？”
“嗯。”二妞抿唇一笑。
“李二娘，李二娘，你们到哪里去呀？”
“东京。”
二妞手里捏着陈鸢的信，江边那股咸腥的风吹来，纸页“哗啦啦”作响，她仰起脸，让风从脸上拂过，空气里是茉莉的味道，小孩子提着篮儿叫卖，“发牙豆——发牙豆嘞——”
“茉莉——茉莉啦——”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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