茵儿没好气，“今儿府里有贵客，你可好生做。”
“自然。”陈鸢拿了刀，笑眯眯道，“用得着你说。”
茵儿出门去，陈鸢笑了一声。
这丫头巴巴的跑来给她提醒呢，可真够别扭的，从来不会好好说话。
“细酸”要用青梅、茭白、紫苏叶来做。
青梅、茭白切成细细的丝儿。她如今刀工已经十分出色，切出的丝不说细如发丝，也如银针一般了。
她又挑了些造霜梅煮水，得到带着青梅酸味儿、色泽清澈的饮子，放入青梅丝、茭白丝浸透，再加青白橘皮丝泡着，待到泡好，加蜂蜜即可饮用。
她做菜时，那些宫婢就盯着瞧，她们本就是宫内尚食，掌供御之膳羞，这回出宫，也要负责菜肴安全，是以目光不能离开厨娘。
见她将青梅丝和茭白丝泡入水中，银丝一般纤细的青白丝散落开来，日光透过那白瓷盆，里头的饮子十分清冽好看。
由此可见厨娘手艺之精巧。
这细酸要泡几个时辰，陈鸢便开始做其他的。
炖煮时间久的，比如西江料、清凉臛碎、缠花云梦肉、春香泛汤就要先备好了上锅。
其中春香泛汤听名儿最简单，实则不然，这道汤最费功夫。
她用火腿、鞭笋、排骨煨汤，极力让汤清淡而不失咸鲜风味，突出的是春日笋的清甜，要炖上两个时辰才算好。
西江料其实是一种肉圆，用的是羊夹心肉。
夹心肉带脆骨，肥瘦相间，做出来的丸子十分吸汁，又有脆骨的口感，比其他部位做的好吃十倍。
她剁肉时用两把刀，交错起伏，动作十分麻利，这些事儿她都亲力亲为，更能掌握好肉丸的口感。
公主家的灶房里可供她使用的香料十分多，胡椒也随她用，羊肉与胡椒很配，若是寒冷天里吃，浑身都暖乎乎的。
做好的羊肉丸子在锅里焯水定型，再过冷水，能更劲道。
这道菜她从隋朝宫廷里一个尚食直长的食经中瞧来，只是做法失传，她便自个儿琢磨出来了。
吃的时候用白芦菔、冬瓜煮汤，下羊肉丸子、胡椒粉、盐，出锅撒芫荽段。是一道十分清雅的汤菜，热气腾腾，白的芦菔、冬瓜，绿的芫荽，还有圆滚滚的羊肉丸，颜色也很好。
跟春香泛汤上裹了薄面糊油炸的白玉兰花一样好看。
清凉臛碎是一道下酒凉菜，也要早些做好。
时人常说玉面狸“冬月极肥，人多糟为珍品，大能醒酒”，这道清凉臛碎便是用的狸肉。
因着醒酒的功效，贵族之家常用来下酒。也是春日里的节令吃食，很受追捧。
陈鸢却不取当今最受欢迎的爊狸肉做法，她要做一道凉菜。用滴酥水晶脍的法子，将狸肉去除脊骨，与牛筋一同炖煮，直到熬出胶来，倒入方盘冷却。
她用了冰，等其他菜做好，这清凉臛碎的胶质也凝结了，晶莹剔透，带着牛筋与狸肉，切成一片一片的，摆在瓷盘里头，浇上辣油、酱清、醋、蒜末、花椒油，吃起来又有胶质感，十分弹韧，又满是狸肉那股鲜味儿。
几口锅子里热气腾腾，灶房里全是香味儿。
那道缠花云梦肉还有个名字唤作“酒骨糟”，相传由后蜀花蕊夫人所创，做法如今已失传，陈鸢也是自己摸索的。
这道菜要用剔骨的羊腿肉，放大量红姜炖煮，直至软烂，捞出后用纱布紧紧卷起，放入盆中，以石头压着，倒入大量陈酒腌渍，使酒味入骨。
陈鸢用了冰雪降温，这样腌渍好的羊肉十分有韧劲儿，切成薄如蝉翼的片状，其上有“缠花”花纹，十分好看，摆在白瓷盘里，宛如春花，吃时蘸以蒜泥解腻增香。
这些费功夫的大菜做得差不多，剩下的便轻松些了。
陈鸢做菜时十分专心，都忘了一旁有人监督。
等她抬头伸了个懒腰，忽然撞上其中一名女官的视线，她一愣，才反应过来，不由眉眼弯弯，露出个笑来。
那女官扭过头，看向灶台。
小棠正走来走去，瞧着灶房里的丫鬟烧火。火不宜大，也不宜小，大了影响口感，小了炖不透。小棠是个中行家。
陈鸢稍微缓了缓，赶紧开始做下一道了。
下一道是暖寒花酿驴肉蒸，是她最喜欢的一道。这道做法也失传了，她的做法估摸着比先朝宫廷里还好吃。
驴肉挑的是带筋膜的腱子肉和肋肉，提前用酒和花椒腌渍过了。
切成细条状备用。
这道蒸肉是夹在荷叶状的蒸饼里吃的，她发好了面，将面剂子擀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饼，上头刷一层胡麻油防粘，然后将小圆饼合起来，成扇面状，用筷子夹出荷叶儿边，再用齿梳压出荷叶脉络，上笼屉蒸熟。
她又舀了粳米和糯米，连同花椒、干芥辣等香料一起倒入锅里炒，炒到颜色变黄，能闻到焦香，倒出来，交给婆子捣碎成粗粉状。
锅里倒油，放入葱姜爆香，将切好的驴肉放进去，加入豆酱、芥辣、糖等炒出香味，再加入大量捣碎的粳米、糯米粗粉、加水拌匀。
然后便是上锅蒸熟了。
吃时直接将蒸好的驴肉夹到荷叶蒸饼里头吃。
闻着那股香气，她自己都饿了。
灶房里香味弥漫，各种炖肉还有炒葱姜蒜的味道香得人头发晕，烧火的丫鬟一劲儿吸鼻子。
掌事娘子中途来瞧，提醒她贵客已经在路上了。
陈鸢这会子已经轻松很多，笑道，“公主放心，已经预备得差不多，等贵客一到，随时便能上菜的。”
陈鸢知道今儿这宴席不一般，不光她这里忙，茵儿那边的灶房里也有一众厨娘在忙，丝毫不比她这边轻松。
林林总总加起来，这一桌席面恐怕要上七八十道菜。她这里就有数十道了。
后头她又做了乳酿鱼、丁子香淋脍、碎金饭、藏蟹含春侯几样儿。
她从天还未亮开始做，少说四五个时辰过去，才算做好了。
掌事娘子亲自带着台盘司婢女来传菜，——公主府上可不从四司六局雇人，府里有自个儿的一套班子，又称小四司六局。
很快，灶房里众人都听见外头似乎有什么声音，但是今日门上的婆子看得严，不许灶房里的人进出，怕她们冲撞人。
她们都不知外头消息。
不一会儿，陈鸢听见前头院里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小唱弟子“咿咿呀呀”的唱腔。
外头春光正盛，树枝浮动，鸟雀啁啾，她伸了个懒腰，太阳暖融融照在身上，微风轻轻拂过。
婢女们腰间悬挂的配饰发出倥偬碰撞的声音，她们举手投足都十分赏心悦目，陈鸢忍不住看着她们进进出出。
她笑着跟那几个盯了她一日的宫婢道，“娘子们站了一日，可累不累？几时用膳，我今儿做这些，还剩了许多东西，都在锅里呢。”
她不是个浪费的性子，多余的边角料也会规整成完完整整的菜做好，这也是公主府灶房里的娘子十分喜欢她的原因。
那些席面菜，也只有公主跟前得脸的才有赏赐，但是灶房里的剩菜大多是进了下人们的肚子。
陈鸢每回来，她们都能一饱口腹之欲。
那些宫婢盯着所有菜都出了灶房，这才点了头，看了陈鸢一眼，由公主府的人请去用膳了。
陈鸢所作那些她们先还不敢动，好歹要等宴会散去。
……
小棠发现鸢姐儿今日比往常都惦记前头，往日里做好了席面她便不管了，今日总是若有似无往正院里瞧。
她以为小娘子担心，不由道，“今儿的菜我闻着都香，瞧起来都十分好呢。”
陈鸢却不能说出心里的想法，她想知道今儿到底是哪位贵人来公主府上了。
不管是哪一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准备今日这些席面，若是能得赏赐，日后她就是东京城贵人府上争抢的厨娘，身价水涨船高，比如今的地位还能高出一截去。
更不必提赏钱，自打她那日做的公主府斋宴过街，东京城里的人家几乎都知道陈三娘子，赏钱比以往翻了一番，完全不愁生意，只有时间不够排不开的。
每逢节日宴会，上门邀请的人家都挤破头。只是她就一个人，一双手，一次也只能应一家。有些人家还特地错开日子，就为了请她去做席面。
厨娘做到她如今的地位，已经算是陈家祖坟冒青烟了，要是再往上一步，她原本以为还要些年，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跟虞娘子那般，碰上宫里贵人。
她打量着灶房里这些丫鬟婆子，发现她们也不知贵人是何人，只是个个都有猜测，做事十分谨慎，唯恐犯了错。
陈鸢也是客人，她忙完了，自有管事摆了膳食请她去用。
公主府的膳食自然不差，鸡鸭鹅兔摆了一桌，陈鸢忙到这个时辰，早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便跟小棠两个用了些羊肚羹，一碗下去，胃里热乎乎的，十分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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