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很爱用打趣的语气跟她说话，陈鸢便打蛇随棍上，很快接上，“谁说要给你了，我给自己绣的。”
她耳朵有些烫，娘可真是个大嘴巴！
“在你袖袋里？”裴若昘挑眉。
陈鸢一僵，不承认，“哪有。”
“真绣好了？”裴若昘笑着伸出手，“这一去三四月见不着，当真不肯给我么？”
他的手指节宽大，十分修长，笑着看她的时候，眸子里全是她，陈鸢纠结半晌，憋着气拿出来，一把拍在他掌心，警告，“不许笑话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裴若昘垂眸，将那皱皱巴巴的荷包拿起来，仔细打量着，摩挲了几下上头的图案，笑得十分灿烂，“鸢姐儿头一回绣荷包，都能绣这样好，谁笑话你，我头一个不同意。”
他眼睛里神色很真，不像是玩笑话。
陈鸢倒是自己先不好意思，摆手，“也没有了，以后还能绣得更好。”
“那以后还给我做？”
可真够不客气的。陈鸢瞧他十分愉悦地将平安符装回丑荷包里，又将荷包挂到腰间，满意地打量了半晌。
她嘴角一抽，“你想得美。”
“好罢。”裴若昘叹了口气，“你别担心，我会尽快回来跟你成亲。”
陈鸢脸一红，“谁催你了！”
“嗯，是我自己着急。”
陈鸢早发现了，这人跟小时候最大的区别，就是小时候傻，如今脸皮厚。
不过这样插科打诨一般，她心里的难受倒是散了几分。
昘哥儿不让她到码头去，也不让她瞧着他走。
“看人离开多难受，还是我瞧着你回去的好。”他这时候又很霸道，让人挂好了车，就要陈鸢回去。
陈鸢有些生气，没好气道，“我也不想去码头。”
她头也不回上了车，牛车动起来，走出一段距离，她到底没忍住，一把掀开帘子，却见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离开的方向，两人视线一下子对上。
他眉眼弯弯，笑着朝她挥手。
“停车！”
陈鸢在他惊讶地视线里下了车，跑到他跟前，抿唇，“你路上要当心，我可不想离别前留下闹别扭的画面。”
“嗯。”裴若昘笑着点头，伸出手，朝她脸上靠近。
陈鸢忍着才没动，她屏住呼吸，怕让人听见她强烈的心跳。
那只手拂过她鬓间，像一阵微风，然后在她眼前翻开来，将掌心里的杏花给她瞧，“等茉莉开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陈鸢又闻到那股清淡的香味，是从他衣袖里传来的。
她心里一下子充满了离别的不舍，“好，我等你。”
第147章
这日，陈鸢被陈婆子压着在家里绣嫁妆，她跟小棠坐在窗前，小棠安安静静打络子，她浑身猫挠似的坐不住。
清晨的春光十分明媚，阳光洒在窗牖上，直棂窗将光切成一块一块，照到了黑漆大方桌上、泥夯的地上。
猧儿趴在一旁，尾巴一甩一甩的，懒洋洋在舔爪子。
忽然，它一跃而起，“汪汪”两声，跑到屋门口，竖起耳朵，十分警惕，“汪汪！”
猧儿叫着，四个小短腿“扑簌簌”倒腾得飞快，迅速跑到了门边上。
甘婆婆如今有它帮忙，知晓这是来人了，忙将它往屋里赶，“回去，回去，别吓着人。”
猧儿呜咽一声，竖起耳朵，跑到台矶上趴下，又立即起身，目光还是十分警惕，一动不动盯着门口。
它长大了许多，变成一条十分威武的狗，整日在家里巡视，稍有风吹草动就扑过去。家里的老鼠一只也没见过了。
陈鸢探头瞧，甘婆婆打开门，笑着与来人说话。
声音有些熟悉，等人进来，竟是公主府上的女使。
她忙丢下手里的活，迎上去连声道了万福。
来的正是那喜欢她做的芦菔干的凌娘子。
凌娘子笑着道明来意，“长公主要办春日宴，请三娘去做席面呢。”
陈婆子赶忙出来，她如今了却了心头大事，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容满面，“我算着也该办了，这几日鸢姐儿特地空出日子，就怕公主那边要唤人的。”
她将凌娘子请进屋里吃茶，“公主可吩咐要做哪些菜式？宴席定在哪一日呢？”
“在三月三上巳节。席面菜左不过是那些，公主喜欢新鲜，特地吩咐了，只管做些没见过的来。”
陈婆子“哎唷”一声，忙道，“她小丫头没轻没重，哪里能由着她，我都说过她多少回，这丫头胆子忒大！公主是何等身份，总得有个章程规矩的。”
凌娘子早看出陈婆子这人，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里有成算呢，不肯教她女儿吃亏。
她笑道，“我吃了你家多少芦菔干，还能害她？公主说了不喜欢那些司空见惯的，让她只管捡着新鲜的做，按三娘的手艺，这有甚难的？”
陈婆子这才放下心，笑道，“不是我多心，实在是我们市井小民，不敢行差踏错。”
凌娘子吃了点心和茶，还要回府上当值，陈婆子将她送走，才交代陈鸢好生准备春日宴。
公主喜欢新鲜，陈鸢是知晓的。她得公主赏识，就是因着做了些今人不常见的古菜，不但味儿好，瞧着也十分好看。
她乐得放下绣嫁妆的事儿，整日在灶房里折腾，陈婆子也没法子说她。
到了三月初三这一日，陈鸢早早准备妥当，带着小棠坐上了公主府派来的牛车。
一入府里，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半年来，她也到公主府上做过两回席面，那些丫鬟婆子并不严苛，总是说说笑笑。
今儿却安安静静，气氛十分沉默。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屋檐上、墙上，有视线看过来。
等她不着痕迹瞧去，却分明没人。
领路的女使不苟言笑，陈鸢之前没见过。
女使交待她，“今日府中贵客多，娘子待在灶房，若无吩咐，不得随意走动。”
陈鸢笑着应了，“是。”
她抓紧小棠的手。
到了灶房，张茵和一众灶房里的丫鬟婆子也都站在院里，公主府的掌事娘子正在训话。
陈鸢一来，那掌事娘子迎上来，笑道，“三娘子拟的单子公主已瞧过，便照着单子做，所需食材都在这里了，若有缺的，只管吩咐人去办。”
陈鸢福了福，笑着应，“是。”
她压下心里古怪，只想着许是今日真有贵客，公主府才这样戒备。
连她自个儿的厨具也不能用，公主府都备好了。
不但如此，还有几个梳着双垂鬟、穿圆领窄袖长袍、围护腰、束带的女婢，她们神色冷肃，盯着灶房里诸人，大家都不敢乱说话。
这些女婢的打扮多见于宫廷，穿着的乃是男装。
陈鸢心里有了猜测，怕是宫里出来的。
平日她们去东华门外市井采买，也见过宫里出来的人，穿着打扮便有这样的。
她心里有些紧张，不知到底是哪位贵人？听闻太后待长公主甚是亲厚，难不成是太后？
她倒吸一口冷气。
那掌事娘子吩咐完，又笑着跟那几位宫里来的女使道，“有劳娘子在这里瞧着了。”
女使回礼，笑道，“份内之事。”
掌事娘子这才去了。
陈鸢便知晓，那些人要看着她做菜。
小棠有些不愿意，怕别人偷学，但她察言观色，这些人有股高高在上的意味，她知道惹不起，便闭口不惹麻烦，乖乖跟着陈鸢。
菜单子前几日便送到了公主跟前，都是陈鸢根据古食谱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她写得清楚明白，用哪些食材，系何种滋味儿，都列出来了。
陈鸢便按着报备好的开始做。
那些宫婢就站在一旁瞧着，俨然是监督的意思。
小棠抿唇，陈鸢倒浑然不在意，吩咐小棠带着丫鬟婆子去备菜，她则系上青花手巾，先准备第一道开胃饮子，唤作“细酸”。
如今是春日，乍暖还寒的时候，又是贵人饮食，免不了羊肉、爊、煎，用油甚多，这道饮子便十分解腻。
陈鸢挑了一把刀身很薄的桑刀，用来切精细的东西。
挑刀的时候张茵也过来这边，像是有话说。
这半年里陈鸢来公主府上，每回都碰见她，她如今做了公主府里的厨娘，手艺很得公主喜爱。
她梳着高髻，穿着褙子，打扮十分精干，厨房里的小丫鬟都唤她“茵娘子”，跟比试时候比起来，精气神好了许多，堪称容光焕发，看见陈鸢，又恢复小时候那股劲儿。
陈鸢听说她家中父母、哥嫂如今都巴结她，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她在公主这里得脸，婚事也不由家里人做主。
她也算得偿所愿了。
陈鸢倒是不计前嫌，很替她高兴。
“公主吩咐了，要是有缺的，只管说。”茵儿淡淡道。
陈鸢笑，“管事娘子方才说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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