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娘子那尖利的嗓门一下子飘过墙来。
“谁啊？”
陈婆子将笤帚放下，用腰间系的青花布巾擦着手去开门。
门一打开，她就惊了。
为首的是个梳着黄包髻、手把清凉伞儿的媒人！
再看后头，竟是裴小官人!
那通身的气度，晃得陈婆子眼睛都亮了，他今儿比昨日还精神，眉眼带着笑，伸手作揖，“给娘子问安。”
还有昨儿见过的一个大员外，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生意人，家财万贯，铁屑楼也是他开的，陈婆子在乡下的时候都听过这员外的大名。
她的脸色变换了好几般，心里十分不敢置信，强忍着才没笑出声儿。
“哎呦，这是——”
“哎呀！恭喜娘子，贺喜娘子，有一门好亲事，特地来说——”
陈婆子赶忙将人请进去吃茶。
陈鸢早在听到动静时便掀开窗子往门口瞧，昘哥儿今日的模样，显然是特地打扮过的。
他戴幞头，穿一件灯笼锦的绯红地圆领袍。
陈鸢头一回见他穿这样鲜艳的颜色，衬得眉目灼灼，恍如仙人。
他正笑着跟她娘说话，声如玉石，十分悦耳。
陈鸢脸有些热，尤其昘哥儿十分敏锐地侧头，往她这里瞧来，好像察觉她偷看似的。
视线一对上，她就无法理直气壮，好像心里有鬼。
她“哐”一声合上窗，躲到一旁，连小棠也顾不上了。
正堂那边传来说笑声，十分热闹。她却如坐针毡，心里有个猫在挠似的，坐立难安。
陈婆子和陈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人都是飘的，看那裴小官人，就跟菩萨座下的金童似的，哪里还有什么不满意。
这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姑爷。
不过，他们还是得问过陈鸢，瞧她愿不愿意。
陈鸢脸发烫，故作镇定，大大方方道，“还能找到比他好看的？我看不如就他罢！”
陈婆子啐她，“你娘我可不是瞧着他好看，你这双眼睛，真不让人放心。”
陈鸢翻了个白眼，“知道了，娘你是火眼金睛，什么妖魔鬼怪也逃不过你的眼睛。”
“知道就好。”陈婆子笑容满面，“你多学着点！那我可就应下了？”
“嗯。”陈鸢点头。
她高高兴兴出去了。
提亲一事很顺利。
裴家没有长辈，便请铁屑楼的庞员外来，庞员外德高望重，也可见裴若昘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邻居羡慕坏了，一时间都涌来打听消息，陈家几日都消停不下来。不过陈婆子是个大嗓门，恨不得嚷嚷得全城人都知晓。
加上官宦人家请陈鸢做席面的邀帖雪花般送来，陈家真是双喜临门。
隔壁邓娘子原先给福姐儿瞧的人家也是开磨坊的，如今一看裴小官人那模样、那家底，顿时酸得不行。
……
定亲后的日子过得很快，陈家人忙得脚不沾地，陈婆子一天到晚，不是在指挥甘婆婆采买，就是打发小棠去大姐儿的绣坊跑腿。
陈鸢的凤冠霞帔和一应陪嫁的衣裳、帕子陈雁都揽了过去，知晓她不是这块料，陈雁没少嘲笑。
陈鸢都习惯了，才不放在心上，大姐儿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不过，陈婆子也不会教自家女儿吃亏就是了。
陈父甚至去了一趟西京，陈婆子不满意东京的木器作，要他到西京去瞧瞧木料，买了些好木料，给陈鸢打一整套的柜子、箱子出来。
提亲那日是六月十一日，很快，两家人换过了细帖子、担许口酒、下小定、大定、下财礼、定下成结日子，陈婆子专门去庙里算过，挑了个黄道吉日。
转眼就是大半年过去。
陈鸢的嫁妆攒了一间屋子，小棠的个头也往上窜了窜。
七夕的时候裴若昘将猧儿送了来，小棠高兴坏了，衡哥儿和仪姐儿也高兴坏了，隔三岔五就想来外祖家，吵得大姐儿头疼。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这一日早上起来，天灰沉沉的，仿佛要下雪。
陈鸢早上才绣了两针喜帕子，那大红的颜色映得人的脸也泛了红，她瞧着瞧着，就觉得有些神奇，心里也生出一股喜悦来。
陈婆子一大早就嚷嚷着让陈鸢做些糕饼送到裴家去，昘哥儿要去福建路看茶，一来一回，少说也有三四月。怕陈鸢心里着急，特地让她去送。
陈鸢以为她表现得天衣无缝，哪里知道家里这些人，谁瞧不出来她爱往裴家跑？
她本是个大大方方的性子，到了这上头却也会脸红，不许别人打趣她。
这不，陈父笑眯眯道，“你给昘哥儿求的那平安符，别忘了拿去，你绣的荷包，我昨儿瞧见也剪线了，一块儿给他，他准高兴，一高兴，就舍不得耽搁时候，早早能回来了。”
陈鸢听出他揶揄，闹了，“爹！”
“行行行。”陈父背手转身，“我不说我不说。”
他跟陈婆子使眼色，打趣道，“谁承想咱们家的皮猴，也有小娘子的娇羞了！这可是少见。”
他还笑了两声，仿佛十分乐呵似的。
陈鸢跺脚，“娘！”
陈婆子忙敛了脸上瞧热闹的笑容，清了清嗓子，“还不赶紧去，再晚了人都上船了！”
陈鸢顾不上跟他们闹，只得转身上了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往州西去。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瞧见那歪歪扭扭的针线，她就没眼看，索性拿出里头一枚黄色的符，是宝相寺求来的，大和尚开过光。
她翻来覆去打量那荷包，实在丑，便收起来了，只将平安符别到腰间的一个荷包里。
小棠见她这样，不由道，“小娘子绣了好久呢，也不丑啊，说不准姑爷喜欢。”
“我可丢不起这人。”陈鸢嘀咕，“早知该买一个给他，佩这个多寒碜。”
她想通了便不纠结了，打开提来的食盒，里头是她做的荷花酥、杏仁酥之类，用油纸包好了、红线绑得整整齐齐。
这样的天气，够吃几天的。
小棠在打络子，车到了裴府，她收起络子，扶着陈鸢下车。
裴宅外头停着好几辆太平车，下人们正在装载货物。
船从东京出发，不能空着，顺势载些东京的土物到南边贩卖，一来一回能赚不少钱。
裴家的下人笑容满面地迎她们进去，笑道，“官人在正院里处理临行前事宜，船下午便离开东京了。”
小棠给他们一包炒豆，“给你们打发时间吃着玩儿。”
“哎呦，多谢小娘子！”
陈鸢已经听见昘哥儿的声音，她放慢脚步，特意不疾不徐，耳朵却竖起来，听他在说什么。
却是一堆货物和管事的名字，陈鸢不感兴趣，但她很想见昘哥儿似的，忍不住紧走了两步。
裴若昘很敏锐，立刻侧眸看来，瞧见花窗里走过去的身影，他摆手对管事道，“你们去办，到时一起运到船上。”
陈鸢的裙摆迈过门槛，一抬头，就对上昘哥儿那双含笑的凤眸。
她故作镇定，笑道，“你在忙么？我娘打发我给你送糕饼，船上枯燥，可以打发时间。”
裴若昘走下台阶，到她跟前，亲自领着她走进去。
一前一后，陈鸢闻到一股混着茶香和檀香的味道，又兼之他浑身那股清淡的气息，让本就心虚的她，心跳快了一拍。
“你还说不喜欢熏香？”
裴若昘一下子明白过来，抬起袖子闻了闻，笑道，“你的鼻子比猧儿还灵。方才清点库房，许是沾了茶和香药。”
两人走到桌前，陈鸢将食盒放下，坐下来吃茶。
她的手指摩挲腰间那个荷包，纠结怎么给他平安符才不显刻意，不会表露她有什么心思。
“怎了？”裴若昘视线没离开过她，自然看出她走神。
他勾唇，“我要走了，舍不得？”
陈鸢没好气，自然而然地拿出那一枚平安符拍在桌上，“给你。”
裴若昘拿起来，眉眼垂下，“你亲自求的？”
陈鸢糊弄，“我娘盯着我求的，大师开过光呢，你可要随身戴着。”
“嗯。”裴若昘点头，低头往身上看了眼，他并没有挂荷包的习惯，便随手拿着，捏在修长的指间，摩挲着，是个很珍惜的动作。
陈鸢摸了摸袖子里那个丑荷包，还是没拿出来，“真是大少爷，连荷包也不带，要是没有人跟着，谁替你给钱？”
“鸢姐儿教训的是。”裴若昘笑得十分灿烂，“日后我定戴着。”
“切。”陈鸢如今无法跟他理直气壮对视，她移开视线，捧着碗喝茶。
陈鸢，“其实——”
裴若昘，“你何时——”
两个人同时开口。
陈鸢忙咽下去，“你说甚么？”
裴若昘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听伯母提起，说你在绣荷包，不知何时绣好？不如给我戴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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