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以为是甚时兴玩意儿，纷纷回头打量。
他走到州西，碰见认识的员外，对方瞧他这副打扮，不禁奇怪，“裴小官人这是——”
裴若昘满面笑容，怡然自得地将挎包放到前面给人展示，“与故友重逢，以此包相赠，余甚爱之，员外以为如何？”
那员外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自然一顿夸，“浑然天成，有质朴逍遥之意，不知哪位绣娘所做——”
裴若昘唇角勾起，“那员外可要失望了，此乃友人家中所做，心爱之物，只此一件。”
那员外瞧他得意地走了，莫名其妙，“甚么好东西？值当这样夸？”
裴家是杭州那边的大茶商，手里握着几支商队，在建州几大产茶区都有茶引，开茶行的都指望从他那里采买好茶，纷纷与他交好。
这裴少东家在杭州的名声他可是知晓，那些瞧他年轻，跟他作对的茶行，没有一家能占到便宜的。
听说他小小年纪，就斗倒了裴家一众族人，将裴家四分五裂的家业收了回去。
裴家那些觊觎家产的旁支，让他毫不留情赶了出去。前几日还有人瞧见裴家人上门闹事，一点儿好处也没捞着。
他摇摇头，不由感慨，当真人不可貌相，瞧那张脸，总是笑眯眯的，还以为是个纨绔，谁知竟是条毒蛇。
裴若昘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瞧他身上挎包稀奇，他便每每大方地向众人解释一番来历，耐心十足。
等他走远，那几位员外不由嘀咕，“一个破包，有甚么稀罕，瞧他那得意的样儿，别是又拿到茶引了？”
裴若昘浑不在意旁人在想甚，他一想到跟陈鸢说话那个潘三郎，心情便不好，他心情不好，脸上笑容便越灿烂。
遇见前几日得罪了他的一个孙员外，此人正揽着一个小娘子，他笑道，“哟，孙员外一把年纪，这是您家曾孙女儿？”
孙员外教他气得脸色涨红，只铁青着脸冷哼一声，“小小年纪，行事莫要过于张狂，他日下场如何还未可知！”
“这不牢员外操心，员外一把年纪，还要替晚辈思虑，真让人于心不安，若是有个好歹，驾鹤西去了，教人良心过不去呢。”
“你——”孙员外气得倒仰，手指哆嗦，“猖狂小儿——”
裴若昘笑眯眯道，“员外这把年纪，正该修身养性才是，气性大可不利于长寿，莫要心急，慢些说，晚辈听着呐。”
他深深叹了口气，拍拍自个儿身上那个挎包，“可惜今日要事在身，故友赠了许多东西，忙着回去仔细打理，顾不上跟员外多说，改日定上门叨扰，听员外牢骚，晚辈在这里先赔不是了。”
说着懒洋洋做了个揖，上上下下打量着孙员外花白的头发和胡子，“啧啧”一声，又瞧一眼他身旁小娘子，摇摇头，虽一句话未说，那眼神里的鄙夷却是十足。
他笑眯眯挥手，头也不回，“回见——”
孙员外气得哆嗦，指着他离去的方向，“瞧这猖狂小儿——”
却见身旁妓女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儿望着裴若昘离去的方向，满脸痴迷。
他脸色霎时涨成了猪肝色，一巴掌打过去，“没脸的东西！也不瞧瞧自个儿是甚货色，给那姓裴的提鞋也不配！”
说罢，反应过来夸了裴若昘，又是一气，“呸，给老子提鞋也不配！”
裴若昘可不知道孙员外气得要死了，他是丝毫不吝啬于让这等为老不尊的老东西认清自个儿的。
毕竟像他这样好心的人如今可不多了，若是人人都没有他的好心，孙员外怎会认识到自个儿的无耻呢？
他唇角扬起笑容，不过，想到那潘三郎，又抿成了直线。
远远地，裴宅门口有个老叟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样儿，若不是裴若昘认出是裴老爷子留下的管家，还当是哪里来的贼。
赵管家瞧见他，忙不迭小跑迎上来，谄媚的样子活像大内太监，扯着尖利的嗓子快哭了，“少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他跑得幞头都掉了，一手扶着帽子，一手拿袖子擦汗，好不狼狈。
裴若昘皮笑肉不笑，“府里头有洪水猛兽？甚么东西将您老人家吓得这副模样？”
赵管家觑着他脸色，见脸上竟没甚笑容，不由暗道不好，小心翼翼道，“二房那边晾了好些日子，今儿又来了。”
裴若昘唇角勾起，“不是教你赶出去？”
他在前头走，赵管家屁颠颠跟在后头，长吁短叹的，指天发誓，“哎呦我赶了，但那二叔公一把年纪，冷不丁就往地上躺，我可不敢碰他，万一讹上郎君可如何是好？这里又是东京，不是杭州那小地方，若真招来开封府，咱们初来乍到，不好惹是生非的。”
裴若昘脚下一停，笑了一声，“我，惹是生非？”
赵管家忙捂嘴，“哪能！瞧我!笨嘴拙舌的！我是怕那二叔公拖家带口一头撞死在咱们宅子前，便是无事也惹一身腥，何苦来哉？”
裴若昘本就心情不好，一听见二房心情更差，唇角勾起，“赵叔跟着祖父这样多年，这点事儿也办不好，不如连夜收拾了东西，回杭州养老去。”
宅子里往来的丫鬟婆子见他笑得这样灿烂，个个绷紧了头皮，连忙低着头福了福，“郎君。”
赵管家忙“噗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扯着嗓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郎君呐——求郎君再给一次机会，我一定将人打发了！”
裴若昘将手里提着的挎包放到书房那张宽大的黑漆雕花方桌上，笑道，“滚。”
“哎！”赵管家忙擦了把汗，笑得谄媚，“郎君想瞧怎么个滚法？”
他伸长脖子觑着桌上那破布包，他早瞧见了，偷摸着打量了好几回。
他家郎君有许多宝贝玩意儿，像那几屋子的蚕，要是死了一条，阖府上下就紧着皮儿罢，有事儿也别捅到郎君跟前，不然，准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那一匣子藏在床头的宝贝玩意儿，谁敢磕了碰了，啧，够喝一壶的。
裴若昘笑得和蔼可亲，“赵叔，你瞧这包如何？”
他一样一样将包里的小玩具拿出来，摆在桌上，每一样都宝贝似的反复摩挲，翻来覆去打量。
赵管家是跟着裴老太爷的老人，从想了解一到裴家便跟着了，亲眼见着他从整日里哭闹的样子，到如今人见人怕、阴晴不定的模样儿。
他哪里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炫耀，心道这祖宗出去了一趟，这几日心情都甚好，连那日二房上门也没有不高兴。
今儿早上心情分明还很好，这会子又有些阴晴不定的。
难道跟这包里的东西有关？
他打量着都是小娘子和小孩子的玩意儿，还有里头那些东西，甚么噗噗登，千层塔，勃鸽铃……不都是他嫌弃的小儿玩具么？
以前二房那小孙儿玩这些，他还不屑，说人家，“一副蠢样儿。”
如今轮到自个儿，倒是爱不释手了。
不过，他心里自有一杆秤，谄媚道，“这挎包模样儿质朴，心思却十分精巧，瞧这花儿，用了五六种不同的料子，海棠花也用了心思，寻常地方怕是买不到呢！不止郎君从何处得来？”
“还有这些小玩具，远非市井里那些寻常物件可比，样样都是用了心思的，难道是旁人所赠？”他觑着脸色，“可见这人待郎君十分诚心，东西虽小，心意却千金难买的。”
裴若昘打量着那些小东西，拿起噗噗登吹了一下，他也忘记了曾经将二房那小孙儿的噗噗登一脚踩碎，任他哭天嚎地，嫌弃道，“甚么东西，难听死了，日后都不许吹。”
赵管家当时就在跟前。
“算你有眼光。”裴若昘笑了一声，“还不滚下去。”
对这些裴家人，尤其是小时候看守他的赵管家，他没少当出气筒折腾。
赵管家心虚，都习惯了，心里暗暗忐忑，忙“哎”一声儿，还真怪模怪样地在地上打了个滚，只是人老了，胳膊腿不好使，怪辛酸的，滚得忒难看，像个陀螺。
廖妈妈都没眼看，啐道，“你这老东西，也不瞧瞧那老脸，不害臊！”
赵管家哼，神赳赳气昂昂，“你个老婆子懂甚，郎君一来裴家，可都是我伺候，你才来了几年？”
说着，不屑地冷哼一声，拂袖去收拾二房一家了。
他就不该心软，明知少东家对二房厌恶至极，还教那老头求饶心软了，他不由想扇自个儿一巴掌，真该死啊，险些就被发派到杭州乡下去了。
廖妈妈啐了一口，“呸，要不是郎君心善，早将你跟那二房一家一起收拾了！”
她是半路才到裴家当差的。
当年她教夫家休弃，带着女儿走投无路，是郎君路过给了她一口饭吃，让她在府里头当差。
论起忠心，裴家上下都比不上她。她自以为是郎君手底下最受信任之人，一贯瞧不起裴家这老东西。
她可打听清楚了，郎君是十来岁时才接回裴家的，当时裴老爷子病重，族中各房把持着裴家生意，连祖宅都教二房典卖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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