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她捉来的蝴蝶、捡到的好看的楸叶，都夹在一个旧书里头。
她当时就想着以后要给昘哥儿、二妞瞧的。
此外，还有些小玩意儿，像千层塔啦、鹁鸽铃啦、促织盆儿、闹竹竿儿啦……
简直有几十样儿。
陈鸢见堆了一桌子，将挎包取下来，“你拿我的包装回去好了。”
裴若昘拿着那些小玩意儿把玩。
陈鸢端详着他，心里难免有些别扭。要说两个人是很好的朋友，但人长大了，很多事儿都会变的。
如今看来昘哥儿倒还跟小时候一样认她这个朋友，但他远远不是小时候那个小傻子了。
小傻子只留在她的童年里了。
这个是长大的昘哥儿，许多年不见的昘哥儿。初见时候那股陌生的氛围总是无孔不入。
一旦有一个人不说话，就会有许多的尴尬。
这会子他一样一样看她拿出来那些东西，她发现自从见面，昘哥儿话就少，不像小时候还闹脾气，会说话以后比她还烦人。
她捏着那个手帕，不让话掉地上，“你今年还养蚕么？”
裴若昘摸了摸书里面那一片楸叶，旁边还有鸢姐儿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是“昘哥儿”、“二妞”。
很多情绪涌上心头，他回过神，才听见她问了甚，“养。”
“养多少只？”
他看了她一眼，“很多。每年的蚕卵我都自己养。”
“那太多了罢！”陈鸢咋舌，“能养得过来？你要织布？”
裴若昘笑，“从杭州雇了专门养蚕的人看着，我只是每日瞧一瞧。说起织布，我还真织了些布，预计要给你的。”
陈鸢立刻来了精神，“都是你养的蚕吐的丝？”
“嗯。”裴若昘当时并没有多想，只是不舍得丢弃那些蚕茧。
后来从族人手中收回一家织布作坊，才渐渐有了这个想法。
“改日给你带来。”他仔细打量着每一样儿小东西，再收回她的挎包里。
陈鸢那个挎包是陈婆子缝的，——她自个儿可是于针线一途一窍不通。
陈婆子应了她的意见，青布作底，还用彩色碎布拼了花，是目前她最喜欢的一个挎包。
足见她待这旧日友人有多大方了。
她穿过的新衣裳很不少了，做厨娘讲究体面，她去别人府上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料子做的，绣花也很讲究，但用自己养的蚕丝织布，于她还是头一回呢。
她不禁好奇，接连打探，“是甚么颜色的？”
随即又觉得不对，织了布不代表也染了颜色，这可是两回事儿，“没颜色也没事，我大姐儿认识不少染坊呢。”
裴若昘却记得七夕那一年，她穿一件粉海棠的新绸衫，唇红齿白，十分好看。
“是海棠色的。”他道。
“当真？”陈鸢高兴坏了。
裴若昘笑着点头。
陈鸢正要说话，那边说书台子上拍响了惊堂木，响亮的一声“啪”，茶楼里霎时安静下来。
她唤来一个茶博士点茶，张望着茶楼里叫卖的，有个卖辣菜的，她指着道，“你还记得和二妞在金梁桥下听话本的事儿么？二妞也卖辣菜，我还帮她吆喝。”
“嗯。”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如今要在东京城里安家么？你家中还有些甚么人没有？”
“祖父不在后，只剩我一个了。裴家倒还有些族亲，不过都打着裴家生意的算盘，算不上亲人。”
陈鸢掰着手指头算着，她自个儿都快十九了，“你的生辰，原先杨妈妈不是不告诉你么？如今你可知道了？”
裴若昘忽然道，“你还记着我说要随你一起过生辰的话么？”
陈鸢是个糊涂蛋儿，随口说的话，哪里记得清楚，睁大眼睛，“何时说的？”
裴若昘笑了笑，一点儿不稀奇，“不大记得，只记着说过这个话，大抵是二妞过生辰的时候。”
“那时你不记得自个儿生辰，才这样说的。如今你祖父告诉了你生辰日子么？”
“嗯。我是四月初八那日生的。”
“哪一年？”陈鸢道，“比我小么？”
“比你大一年。”
“四月初八。”陈鸢念着，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浴佛节？过些日子就到了！”
“嗯。”裴若昘将茶推给她。
陈鸢捧起来喝了一口，有些烫，她“嘶”一声儿，捧着暖手，“那我可要送个生辰礼给你。”
她说话跳得很快，一下子又到另一件事，“说起来，我好些日子没收到二妞的信件，听闻沈家郎君升了官，如今迁到了岳州，不知是不是还未安定下来。”
“你一直与二妞通信？”裴若昘一顿，“你们搬离相公府后，如何还能收到她寄的信件？”
“我当初也想到这个，怕二妞找不到，有空就到附近车行打听，才打听到了的。亏我聪明，险些就错过了！还好那信车行还留着。”
“说到这个。”她一拍桌儿，“你怎也不写一封信来？你不知道，你们家里真像被贼人洗劫了，要不是我二姐儿打听到杨妈妈回乡养老去了，我都要急死了！”
“我还将东京城里跑遍了，杀猪巷那里的人都认得我，我那时候每日都去问可有没有一个带着小郎君的杨妈妈。”
她说着说着，有些生气，“早知是去了杭州，我早托车行的熟人打听到了。”
“抱歉，是我的错。”
“要怪都怪杨妈妈。”陈鸢嘀咕。
她扭头招来一个卖髓饼、油坨的，要了一碟髓饼、一碟生炒肺，还有一碟假炙獐。
说史的正讲到朱温佯邀李克用入汴州，趁他烂醉如泥之际围攻驿站。那说书人只靠着一张嘴，就能模仿出箭雨齐发，刀剑相击的场面。
陈鸢听得入神，正到十分关键的时候，却听说书人道：
“那亲兵如何喊，李克用只是酩酊大醉，不省人事，偏外头已是喊杀震天，迫在眉睫，十万火急了——”
就在这时候，惊堂木一声“啪”，台下传来一阵嚷嚷。
陈鸢也嚷嚷起来，“怎停在这儿！到底逃出去没有？”
她听说书的时候，眼睛紧紧盯着说书人，裴若昘视线落在她脸上，发现她连着急的习惯都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牙齿咬得紧紧的，脸颊鼓起来。
“逃出去了。”他将一碟子剥好的炒栗子推过去。
“当真？”朱温陈鸢是听过的，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李克用她倒不怎么知道。这说五代史的尹常实在厉害，比话本还有意思。
“嗯。离他死还早，能听一阵子了。”
“我明儿还来！”陈鸢拍桌子，“这尹常实在会吊人胃口，你要是开茶楼，就将他请去，保管生意差不了。”
“好。”
“你真要开茶楼？”陈鸢稀奇，“改日你跟我说说你做的生意，我还不知道茶商平日里都做甚呢。”
裴若昘笑，“有这个打算，改日跟你说。”
天已经黑了，陈鸢瞧时辰不早，“明儿城南祝员外家里老夫人千秋，请了我去做席面，我得回去了，不然我娘准要骂我。”
她站起来，裴若昘也站起来，问她，“你明儿还来这里听书？”
“嗯！”
陈鸢往外头走，裴若昘拿着她那个挎包跟上。
夜里的时候，茶坊里有许多娘子，瞧见裴若昘，都回过头，拿扇子遮了脸，偷偷打量着。
陈鸢察觉了，瞧了一眼他的脸，往旁边快走两步。
裴若昘一顿，跟她保持些距离，正要说话，陈鸢撞了人，那人是个年轻郎君，教她撞得“哎唷”一声儿，随即惊讶，“陈小娘子？”
陈鸢也吃惊，“潘小官人？”
这不是潘宅园子正店的潘三郎是谁？
他们家一直跟潘家做皮蛋生意，如今潘家的皮蛋已经卖到边境去了，连岭南的商人也专门来东京城找潘店买呢。
后头他们出了相公府，也不忌讳教相公府察觉，陈鸢跟着爹做过几回生意，渐渐有了往来。不过还是潘家在明面上卖，他们家是不露面的。
大家往来多了，自然也就熟识。
“明儿祝员外家里寿宴，小娘子要去做席面罢？”
陈鸢笑着福了福，“可不是。”
“明儿我也去，可要尝尝小娘子的手艺，上一回吃过，一直念念不忘。”
裴若昘视线落在潘三郎身上，不动声色将人打量了一遍。
陈鸢话语里的熟稔，非寻常相识，恐怕认识许久了。
看着陈鸢脸上笑容，他抿唇，眼里的笑意渐渐淡了。
第114章
裴若昘穿一件云雁锦做的圆领袍，走在市井里，一瞧便是富贵人家出身。
偏他背着个挎包，那包虽不至于简陋，细细瞧起来还有几分用心，但与他浑身气度比起来，还是格格不入，再加上他身姿颀长，那挎包局促了些，不免更加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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