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这人说精明也精明，说没成算也没冤枉她。
百刻香和先春茶给大姐儿也有一份。这个娘肯定不会动的，这种拿过去能给自家女儿抬面子的事儿她很高兴。
她们姊妹几个里头，要说谁最让她显摆，自然是当了官夫人的二姐儿了。哪怕女婿只是个八品小官，那也是正儿八经进士及第官家亲赐的。
除了这些，二姐儿还寄了几把竹扇子、竹制的叉袋儿。陈鸢眼疾手快拿了个叉袋儿，装到自个儿包里。
正好，她晚膳不想多吃，她还要带昘哥儿到如今的市井里逛一逛，不吃饭娘准要担心她胃口不好，要催她去瞧郎中。
二姐儿这信来得可真是时候。
趁着爹娘在那里高兴，她溜下桌儿，“娘，我吃饱了，我上夜市去！”
陈婆子见她挎上包就跑，赶忙追出门，赶着交待，“带上小棠——”
却见哪里还有人影儿？
她跺脚，“——这丫头！说了多少回！让小棠跟着她，总是不听！”
陈鸢当然不想带着小棠了，小棠甚么都听娘的，她吃了甚，玩了甚，娘知道了都要念叨。
她上个茶楼听书，都要说她“没个小娘子的样儿”。
要是她知道自己跟昘哥儿两个人去玩，耳朵可别想清净。
这两年娘可为她的亲事操碎了心，管她可严了，成日里念叨，甚么“带着小棠，人家瞧着才像样儿，一个小娘子成日在市井里溜达，教人说闲话！”
还有“都是大丫头了，可别在外头贪嘴，让人瞧见，可不好说婆家！”
娘说不烦，陈鸢听都听烦了。
她一路跑上白虎桥，瞧见一个小船正停在底下侯客呢！东京城里有三条河，汴河横穿而过，她要去州桥，从这里坐船倒是快，也省得娘追来。
果然，她才上船，娘就赶来了，小棠跑得气喘吁吁的，两个丫髻都乱了。
陈鸢冲娘摆了摆手。
晚上风大，只听见甚么“衣裳”之类的。
她趴在船舱上，瞧着两岸一路退去，从怀里掏出来二姐儿给的叉袋儿，小小的，很精巧，竹子编的，碧绿的，倒是很衬她的海棠裙儿。
她挂在自个儿腰间，轻轻拍了拍，又将挎包放到膝盖上，一样一样翻里头的好东西。
她这些年攒了好多好玩的小东西，准备给二妞、昘哥儿的。
像可以吹的“噗噗登”，她拿起来吹了吹，鼓足了气，脸都涨红了，吹出“噗噔”“噗噔”短促的声儿。
她嫌弃幼稚，可惜昘哥儿小时候没玩过，不然准喜欢。
再想不到她竟能再见到昘哥儿，这可真令她十分高兴，忍不住就笑起来。
要说后来他们家左邻右舍也有些小娘子、小郎君，都与她年纪相差不大，但交朋友也看缘分，也要看性格合不合。
邻居家的小丫头娇滴滴的，别说跟她上市井里玩儿，瞧见她走在路上吃羊白肠都要对她翻白眼。
她自然也不会跟这样的人做朋友了。
每次回想起住在踊路巷那段日子，她都觉得很怀念。
她今儿接的席面是寿昌坊钱员外家小孙儿的洗三，早早都结束了。
今儿到踊路巷的时候倒比那日跟昘哥儿一起来得早。
今儿天气晴朗，踊路巷还是很热闹。
一个磨镜的正教人围着，魔镜药抹上去，那匠人吃力地将铜镜放在磨镜砖上使劲儿擦啊擦啊，发出“沙沙”“沙沙”的声响。
还碰见一个箍碗、箍桶的，家里的碗要是碎了，用一文钱，或者家里没用的旧衣裳、旧鞋，也有用米粮的，都能换匠人修碗、修桶。
一个娘子叉了腰，拿着一双旧鞋跟箍碗匠讨价还价，口里说得唾沫横飞。
陈鸢注意力在小时候跑过的那些地方，墙上她刻下的字、二妞学写字歪歪扭扭的字迹、昘哥儿画的蚕……都还完完整整在那里。
她仰头瞧着那棵枯死的老槐树，等她回过头，却猛然觉得不对，身边多了个人，她竟一点儿也没发现。
裴若昘正瞧着她笑。
“你何时来的？”
“你偷偷捏小孩子脸的时候。”
陈鸢有些脸红，偏那些瞧热闹的娘子、婆子都瞧过来，陈鸢赶紧推他，“快走快走！”
裴若昘瞧见她腰间挂的叉袋儿，正随着她走路一晃一晃的，不动声色道，“这是南方的土物，从何处得来？”
陈鸢当即拿下来摆弄给他瞧，“是我二姐儿寄来的，还有一盘百刻香呢！”
“这叉袋儿我在杭州也曾见过。”
“比我这个还精巧？”
“倒没有。”
陈鸢这才高兴，她今儿是要带他瞧东京城的新鲜事物，这头一个，自然是听书了。
“杭州那里有没有说浑话、说话本、说史的？”
“说话本、说史的有，说浑话没见过。”
“这可是我新近发现的一个说五代史的，可有意思了！”陈鸢道，“前儿讲到高仁厚，这人倒没怎麽听过，死得真够可惜的。”
裴若昘想了一下，“晚唐死在陈敬瑄手中的东川节度使高仁厚？”
陈鸢忙点头，赞赏道，“这你都知道？你也听过五代史了？”
“我只是看过一点儿史书。”他笑道，“为何替他可惜？”
陈鸢也是第一回 听，那说书先生讲得当真荡气回肠，比演义小说还精彩，一回不听都抓心挠肝的。
“他有仁义之心，又是晚唐乱世中难得有胸襟、有谋略之人，若是生逢其时，准是一代将才，这样的人，死在陈敬瑄这种平庸之人手中，难道不是最大的可惜么？”
“嗯。”裴若昘笑，“你说的对。”
“我记得他是对陈敬瑄没有设防才教他杀了的。”他道，“那种乱世，虽有仁义之心、有谋略之才，却没有防人之心，也难免。”
陈鸢没听见他话里的其他意思，只道，“真可惜！不过今儿该讲李克用了，也很有意思，快走！”
路上碰见卖羊白肠的，她问，“你吃羊白肠吗？你还记得小时候你，我，还有二妞，我们三个人吃一个羊白肠的样子吗？”
“嗯。”裴若昘笑，“你舍不得钱，每样都想吃，只够三个人一人尝一口的。”
他想起来那时候的傻样子，也有些好笑。
陈鸢倒有些脸红了。以前是小傻子，她欺负人也就罢了，如今说起来她可真够丢人的。
“杭州也有羊白肠？”她赶紧转移话题。
“嗯，有的。”
“也有东京城里的好吃？”
“比不上东京的。”
陈鸢买了两个羊白肠，自己咬了一口，瞧见裴若昘拿着羊白肠的样子，那小贩都有些受宠若惊。
陈鸢后知后觉，打量了一眼他这模样，又从他手里拿过来，“不行，你不能这样吃。”
裴若昘盯着空了的手，“为何？”
“你如今是少东家，教人瞧见，成何体统！”这是娘念叨她的话，她活学活用。
她怕羊白肠凉了，催他快走，很快就到了东大街上的余官人茶坊，她要了一间小阁子，到了阁子里，才给他，“喏，你现在吃。”
第113章
茶楼里有好些托着盘儿卖炙鸡、熝鸭、盘兔的，陈鸢吃完了煎羊白肠，将两个袖口、身上挎包翻遍了，“哎我帕子哪去了！”
“我分明记得小棠给我了。”
对面伸来一只手，指腹捏着一方叠得齐整的白绸帕，“给。”
陈鸢一拍脑门，“准是忘在家里了。”
她接过裴若昘的帕子，打开来瞧了一眼，见上头绣的是一只抱着桑叶的蚕，好生可爱，“你这帕子真好看，竟是蚕。”
她长大以后早不养蚕了，那些蚕卵都教她卖了钱，上市井里换杂嚼吃、买小玩具。
“你的蚕——”她想起来杨妈妈屋子的地上，昘哥儿教人带走那天，有几只踩死的蚕。
“你的蚕带走了没有？”她问。
“嗯。”裴若昘点头，“有几只活了下来，便一直养着了。”
“一直养着？”陈鸢睁大眼睛，“如今还养么？”
裴若昘笑，“嗯。”
陈鸢咋舌，她捏着帕子瞧了又瞧，怎么看怎么喜欢，“那你这帕子归我了，这个蚕绣得真讨喜！”
裴若昘一顿，陈鸢却立即掏出那个噗噗噔塞他手里，“喏，你瞧，我可不白占便宜，虽说你如今是大官人，大员外了，我可还是认你这个朋友的。”
“这是我卖了蚕卵买的呢！你和二妞一人一个。”
“何时买的？”裴若昘拿着那个噗噗噔摩挲，眼睛里的情绪有些复杂。
“有些年头了。”陈鸢想了想，“你和二妞都不在，我哪里还有心情养蚕，全都卖掉了。”
她往他脸上瞧了几眼，想了想早上专门照镜子，她的脸比起昘哥儿可是差远了。人比人真气人。
她又低头从挎包里翻，又拿出来一个土木粉捏小象儿给他，这是那日给衡哥儿买的时候顺便多买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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