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哥儿乖乖伸手，“姨母不累。”
“真乖。”陈鸢偷偷跟裴若昘嘀咕，“你可还记得我大姐儿？”
“嗯。”鸢姐儿没少背后说大姐儿坏话，甚么脾气坏，爱欺负她，霸道不讲理啦，昘哥儿小时候常被她抓着念叨。
“你瞧！”陈鸢神神秘秘的，“亏我大姐儿生个这样乖巧的小郎，真够稀奇的！”
裴若昘笑了笑，“她如今还欺负你？”
“那倒没有。”陈鸢道，“我是吃亏的人么？”
裴若昘想揉她的头发，小时候他就很喜欢瞧她说话的样子，叽叽喳喳的，很神气，让他很崇拜。
在裴家的时候，他只要想着鸢姐儿笑眯眯的样子，耳边都是她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儿，甚么难以忍受的事儿都可以熬过来。
熬过来，就可以去见她了。
陈鸢给他指着金梁街上的铺子，“李家油盐店你还记得么？”
她拉着人走过去。
柜台后面是一个年轻的面庞，懒懒散散躺着正睡觉。
货架上稀稀拉拉几样东西，靠墙的几口大缸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小儿玩具。
一切都蒙了尘似的，灰扑扑的，跟记忆里亮堂堂的样子完全不同。
陈鸢买了一包乌梅糖，“喏，你尝尝！”
她自个儿也吃了一个。
裴若昘接过来，指腹蹭过她暖乎乎的手心，他眼里情绪一闪而过。
衡哥儿眼巴巴瞧着，陈鸢给他撕了一点儿，“小孩子不能吃这个，不然嘴里要生虫儿的噢，舔一舔就吐出来。”
小孩乖乖应了。
等走出一段距离，裴若昘才开口，“李阿翁——”
“早几年前过世了，尸体臭了邻里才发现的。这乌梅糖也不是那个味儿是不是？”
裴若昘点点头。
“李阿翁教他那个侄子气死的——”陈鸢指着铺子里，“就是那个，瞧铺子如今多邋遢，李阿翁在的时候多好，甚么都有，货架子擦得一尘不染，瞧瞧现如今成甚么样儿！”
“以前二妞家还在那里赊东西呢，如今不让赊，好些人都到市井里去买。”
他们经过丑婆婆药铺，陈鸢让他走外边，自己和衡哥儿鬼鬼祟祟，怕让娘瞧见了。
大街上跟个郎君一起走，她耳根子别想清净。
到了张戴花洗面药，她指着门口头发已经发白的妇人，“那是张娘子，小时候我大姐儿还跟她厮打过呢，这条街上没有人不知道大姐儿的威名。”
那妇人瞧着面黄肌瘦，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风韵呢？
“她过得也不好，铺子如今也开不下去了。”陈鸢说着说着，不由生出时过境迁的恍惚来，“时间过得可真够快的。”
走到踊路巷口的时候，两个人都站住了。
陈鸢瞧着夹道里高高的蓬草，还有那几棵才发出新芽的老槐树，一时间有些认不出来。
她生活过的那个院子，墙壁已经变了样子，由原先的一个大院子隔了好几处，正是做饭的时辰，空气里都是饭香味。
“我听说这宅子赁给了一个青州来的大商人，商人又将下人院隔开，赁给那些做生意的小商贩。”
他们走进去，夕阳的余晖洒在夹道里，和着春日的有些冷的风，莫名生出萧瑟之感。
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在哭，几家妇人在吵架，夹杂着炒菜声儿，真够热闹的，那股萧瑟又被冲淡了。
当初昘哥儿住过的那个院子，院墙早已修葺一新，门上挂着桃符、天行帖子，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的。
陈鸢看昘哥儿一眼，坏心眼一起，趁他瞧那副桃符，敲了敲门。
“谁呀？”
陈鸢一下子藏到门后头。
“咯吱——”黑漆大门推开，一个年轻的娘子正抱着个小娃娃哄，瞧见裴若昘，见他浑身气派，不由打量了一眼，有些吃惊，“敢问官人找谁？”
“抱歉，找错了。”裴若昘想不到她还是这样淘气。
不熟的人面前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那日在裴家灶房里跟她说话，板着脸的样子，现如今想起来，真有些好笑。
他的视线在院里扫了一眼，墙角的杂草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畖菜苗，冒出嫩黄色的芽儿，墙角那棵桑树不见了，多了一棵金桂。
陈鸢一路上念叨那棵桑树，“我还没吃上桑葚，听说南方的桑葚有白的有紫的，可是当真？”
“嗯。”裴若昘笑，“我种了许多，白的比紫的甜。”
陈鸢忽然站住了，她指着旁边一棵槐树，有些惊讶，“这不是婆婆去世那年枯死的那棵么？竟发芽了？”
裴若昘仰头，瞧见夹道上头的天，乌云散去，云霞满天，将长街都染红了，市井里的吆喝此起彼伏，死去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黄色的，正随风轻轻摇动。
第112章
昘哥儿的事陈鸢从没有跟二妞以外的人说过。
爹、娘都很疼她，但娘是个爱唠叨的性子，还有些小市民的谦贫爱富，一天到晚念叨，她是不爱听念叨的。
她身为小孩子的时候，有很多自己的秘密。
就像她知道二姐儿虽然心里更喜欢暄哥儿，但是在爱情跟前途之间选，二姐儿绝对会选前途。她就是这样理智的人，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她相信以二姐儿的性子，不管嫁了谁，都能过得很好。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确实如此。
昘哥儿神秘的身份，应当算她小时候最大的秘密了。二姐儿兴许察觉到了一点，不然不会不让她跟昘哥儿玩。
她也没想到昘哥儿会跟王府有关系，那些大人真够狠心的，要不是她无意发现，他一直都要给人关着么？换了她，简直不能想。光是想想都难受。
晚膳的时候，院门处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甘婆婆问，“谁呀？”
陈鸢探头，只瞧见个人影。
门口传来甘婆婆跟人说话的声音，不一会儿，甘婆婆高高兴兴捏着一包东西来，“鸾姐儿来信了！”
小棠忙跑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儿。
陈婆子高兴坏了，饭也顾不上吃，忙拿来信塞给陈鸢，“快瞧瞧你二姐儿写的甚？你二姐夫升官没有？”
“他这广德军司理参军也做了些日子了，何时能升个通判、知州呐！到时候我走出去都威风！”
陈鸢拿着信拆开，一目十行扫过，“娘，你想得美！那升官哪是说升便能升的！二姐儿说一切都好，二姐夫很受通判和知州相公赏识，她去岁冬日里得了几件皮子，寄了来，给你和爹一人做件袄子穿。”
她看完了信，兴奋地扒开包裹，将皮子丢给娘，拿出底下的几包东西。
陈婆子又是高兴又是挂心，“哎呀她怎不留着自个儿做衣裳，我和你爹多大年纪，穿不穿新衣裳有甚要紧。”
尤其她瞧见那竟是一个白狐狸毛皮，吃了一惊，“这样好的东西，给我白糟蹋了，她手里银钱也不富裕，那些官宦人家的娘子可都看人下菜碟呢，这孩子！也不知道紧着自个儿！”
陈父的是一个灰鼠皮子，他也直说，“怎不给女婿做袄子，我哪里穿得了这样的好东西。”
说归说，他们的嘴角可是笑得合不拢了。
陈婆子忙将陈父那件拿来，摸来摸去，喜不自胜，“就是，给你穿也是白费，不如给墨哥儿做一件，他如今可是衙门里的相公，吃朝廷俸禄呢！”
陈父吹了吹胡子，“我还没瞧清楚，这可是二姐儿给我的，你先给我看看。”
“有甚好瞧，这样好的皮子，你穿上也不像样儿。”陈婆子念叨着，忙三两下收起来，找来一个箱子装好了。
陈父气得倒仰。
陈婆子才不管他，“我合计着，这皮子咱们可别糟蹋，教雁姐儿铺子里做两身东京城里时兴的袄子，还给她和墨哥儿寄回去，明年正好能用上。这丫头，也不知道亲家母那里有没有孝敬。”
“这你就放心罢，凭二姐儿的周全，怎可能教王娘子心里不舒服？”陈鸢道。
她翻出来二姐儿寄给她的一盒百刻香，还有一包广德军鸦山产的先春茶，可高兴坏了。
那百刻香跟大姐儿家里打的香印很像，只是用来计时的，是广德军那里的特产。
她托在手里，一个很精巧的铜盘，才巴掌大，篆刻了一个“香”字，上头有刻度，点燃以后能烧一昼夜，烧到哪个刻度，就是哪个时辰。
陈婆子、陈父都凑过来瞧，“去岁卢枢密使府上大喜，我做扯饼时见过一回，听说这一盘值千金呐！”
“也分香料，那些上等沉檀捡香自然名贵，二姐儿说这是寻常寺庙用的，用的是杉木炭、甘松、蜜、白芨，给我点着玩儿。”
陈鸢觑了一眼娘，赶忙收起来，跑到自个儿屋里藏好了。
“这丫头，你可别乱烧，烧的时候给我和你爹也瞧瞧！听见没！”
“晓得了！”陈鸢才不信娘，说不准她一时得意，拿出去给人炫耀，让人一激，准当场就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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