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吹得人有些冷，河边蓬草也往一边倒。
陈鸢瞪着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透过那双凤眸，仿佛看到了小郎那双水润明亮的眸子，却是傻乎乎的样子。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敢置信，视线在他脸上打量着，从那深邃的眉眼、那总是含笑的凤眸，到那高挺的鼻梁、勾起的唇角，试图从那张脸上瞧出甚么。
她干巴巴道，“我有一个友人，他的铜钱与官人这枚一模一样，当初我给他编了黑色的绳儿，打的是蛇结，按理说是不会断的，敢问——”
裴若昘低头一笑，“我这枚原也是黑色的线，打的蛇结，只是不小心断掉了，后来才换了新的绳儿。”
陈鸢的心“咚”“咚”“咚”直跳，她有些不可置信，“不知官人名讳是——”
裴若昘唇角含笑，静静看着她，在她冻红的脸上看见了期待和不可置信。
陈鸢一掐自己，看着他的眼睛，对啊，这双眼睛那样好看，她第一眼就被吸引了，总是忍不住瞧，她怎没想过那熟悉感从何处来呢？
是她一直想小时候的昘哥儿，想象不出他长大的样子，但他要是长大了，应当也会有这样出众的一张脸，笑起来也该是这样好看的。
“姓裴，名若昘。”他轻轻叹了口气。
陈鸢给闪电击中了似的，“若昘？哪两个字？”
裴若昘倒是很高兴的样子，“我以为鸢姐儿早不记得我了。你还记着，我倒很高兴。”
“真，真是昘哥儿？？”
“嗯，是我。”
“你怎会姓了裴？”陈鸢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股巨大的喜悦将她笼住了，以为再也不会见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不是她担心的样子，她想象过的许多糟糕的事都没有发生，他过得很好，没有教人欺负了去。
她先是笑，唇角抑制不住上扬，高兴极了，笑着笑着又有些想哭，鼻子发酸，她眨了眨眼睛，将泪水压下去，嗓子有些哑，“昘哥儿，我都没认出你！你准一早认出我了是不是？你怎不跟我说？！”
她有些恍惚，好像那些分别只在昨天，好像那些长长久久分离的日子一下子过去了，他们还是很熟悉的玩伴，是一起逛市井、吃杂嚼的好朋友。
可她怎么那么想哭。
裴若昘拿出帕子给她，“抱歉，原本想逗一逗你，谁知你当真认不出？我真变了那样多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陈鸢觉得他有些难过，她拿帕子抹了抹脸，“可不是！你小时候多傻！你都不知道，我真担心你给人骗了，或是教拐子拐了去，要吃多少苦头！”
衡哥儿还不大会自个儿拿勺，碰在瓷碗上发出“当啷”的声响。
听见姨母哭了，立即丢了勺儿，踉踉跄跄站起来，挡在她前头，凶巴巴地瞪着裴若昘，“不许欺负姨母。”
陈鸢“扑哧”，破涕而笑。
看见这小孩，才真切发现时间都过去了，一个小孩子从无到有，都长得这样大了。
她将小孩抱起来，吃了一口葱茶，暖和了些。
重逢的喜悦无法述之于口，她的心如同浸在温热的水中一般，再看裴若昘那张脸，分明只是比小时候长开了，眉目越发好看了，她怎会没认出来呢？
他笑着看人的时候，两旁的娘子们都回过头来瞧。
“你还没说，怎姓裴了？杨妈妈呢？”
裴若昘见她又哭又笑，先前的害怕、近乡情更怯，一下子消失无踪了。
他一直靠着这个念头熬了过来，但她要是早已不记得自己，他不知会做出甚么事。
所以在裴家见了她，却没有相认。
“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原是裴家的子孙，杨妈妈阴差阳错才养了我。”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哪有不许孩子出门的，她总是关着你，是不是拐子拐来的？”
瞧她义愤填膺的样子，生气的时候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鼻子旁边的脸颊都皱起来，简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裴若昘盯着她瞧，笑着“嗯”了一声儿，“说来话长，日后告诉你。”
陈鸢一劲儿往他脸上瞧，仔细打量着每一处，“我真怕你长大了还是个傻的，谁承想竟这样有出息了，比我都要能干呢。”
不过她想到娘打听来的，“裴家待你是不是不好？”
她想起甚，一把抓过他的手，瞧见指节上那些疤痕，“这是怎麽回事？你小时候手可比我还嫩的！”
想到昘哥儿小时候那样傻，到了外头准要教人欺负的，“欺负你的人，你都报复回去没有？”
陈鸢从小就不吃亏，没少教二妞和昘哥儿坏主意，“我跟你说的你都记着没有？”
裴若昘原本紧绷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视线一眨不眨盯着她，“嗯，报复了。”
她的手里也是有茧子的，日日练刀工，指腹上都有一层厚厚的茧子，可想而知这些年有多勤快。
倒是一点儿也不像爱偷懒的小丫头。
他手指蜷了蜷，任她抓着打量，她的手热乎乎的，温度透过指尖，直传到胸口来。
“这才对！”陈鸢小时候想念二妞和昘哥儿，后悔以前老是欺负他们，有甚么好吃的都是自个儿先占便宜，不爱吃的才推给昘哥儿。
那个小傻子也不知道吃亏，还傻乐得不行。
她跟着娘拜佛的时候，无数次后悔，发誓以后再见到他，一定将所有好吃的都给他吃，再也不欺负他了。
虽然他如今长得比她高了许多，再也不是她罩着的小傻子了，但她本来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就这样出现了。
她好高兴！
她为了做厨娘压出来的那层外表一下子没有了，露出里头那个活泼的芯子来。
她喝着葱茶，让裴若昘也喝，“你怎走了也不声不响呢？好歹写封信来，你可不知道，我都急死了，满城找，车行那些人都认得我了。”
“这个葱茶还不够好喝，你不知道，我家搬到了天波门外头，白虎桥下的小斜子街，那里有个卖葱茶的师姑，就在念佛桥上，念佛桥你知不知道？”
裴若昘也喝了一口葱茶，笑着看她说话，摇摇头，“不知道。”
“那个师姑卖的葱茶才好喝呢！改日我带你去！”
“还有这盐豉汤，你是在杭州么？杭州有没有盐豉汤喝？”
“见过几回，都不如东京城里的。”裴若昘道。
“那杭州有甚好吃食？”陈鸢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还没去过杭州呐！等我攒够了钱，我也去杭州瞧瞧，金山寺的盐豉真比开封的还好吃么？”
她叽叽喳喳，一句接着一句，压根不给裴若昘张口的机会，那些许久不见，岁月消磨了的感情，在她一句一句的话语重新又回想起来，好像他们从没有分离，只是短暂几日不见。
“对了！”陈鸢想起甚，一拍桌，唬得旁边“吸溜”“吸溜”喝盐豉汤的衡哥儿吓了一跳，忙看向她。
陈鸢摸摸他头上的满头髻，“哎呀吓着衡哥儿了，姨母不是故意的，你吃你吃。”
小孩这才低头，垂着睫毛，认认真真继续吃他的汤。
陈鸢笑着抬头，“这是我外甥，讨人喜欢罢？我家大姐儿的孩子，都快两岁多了。我二姐儿也嫁人了。不过，我娘也正替我相看人家呢！”
“是么？”裴若昘一顿，看向她，“可定了？”
陈鸢大大咧咧道，“我才不想嫁人，我要一辈子待在爹娘身边才好。”
“你刚想说甚？”裴若昘笑。
陈鸢才想起来，忙道，“你既是在杭州，离着润州也近，可曾听过我师父的名号没有？她若是回了润州，想必在那里做厨娘，凭她的手艺，定有人听过的。我一直没有她的消息，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裴若昘摇了摇头，“我接手裴家生意后一直不得空，近来才空出手。你想打听你师父，我派人去润州一趟好了。”
“若是很麻烦便罢了，我打算日后自个儿去杭州那边再打听呢。”
“不会。”
衡哥儿将一碗盐豉汤喝完了，陈鸢给他擦了擦嘴，瞧他有些困的样子，将他抱起来。
她看向裴若昘，这人已经很高了，她得仰头才行，她怕大姐儿和娘担忧，也该回去了，但不知道为何，兴许是久别重逢，总觉得做梦似的，很怕一离开，这梦就散了。
这真是昘哥儿么？
“你还记得踊路巷么？”
“从没有忘记过。”
“你想去瞧瞧么？”踊路巷就在金梁街旁边，走过去几步路。
自从搬了出来，她就再也没去过那里了。
大姐儿嫁过来，她也常到金梁街上来，但从来没有从踊路巷里走过。
随着长大，她熟悉的那些人、那些事儿都不见了，兴许是怕触景生情，兴许是觉得只要不回去，那些美好的记忆就一直停留在那里，她经过那里也不敢多看一眼。
“我正打算去呢。”裴若昘站起来，见她抱着衡哥儿有些吃力，不由伸手，却有婆子先一步上前，“小娘子，我来抱衡哥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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