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蚕死了好几只，他只是哭，很伤心，还是后来碰上一个上船卖桑葚的妇人，见了他的蚕，给了好些桑叶，才活下来了。
他抹了眼泪，他不是傻子，知道婆婆不会回去了，便偷偷听他们说话，心里打算要找机会偷跑。
只是一路上那些人看得严，门外一直有人守着，隔一会儿就要进来看他。
等到了杭州，天气已经热起来，他将蚕挪到凉快的地方，每日趴在桌上瞧它们吃桑叶。原先的十几只只剩下四只了，他真怕它们也死了。
杭州的天气很讨厌，比汴京还热，要是鸢姐儿在，准要受不了。
他们下了船，又坐车，经过市井，他趴在车窗上瞧，市井很热闹，但比不上东京，叫卖的“耍鱼”、“蝴蝶面”、“鲚鱼”、“炒鳝面”他在东京都没听过，鸢姐儿也没听过呢。
要是鸢姐儿在这里，肯定嚷嚷着要尝一尝了。
想到鸢姐儿，想到她第二日没见到他，肯定要生他的气，他摸着脖子里的铜钱，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吃桑叶的蚕上。
他忙拿手抹了抹，哑着嗓子低低念“鸢姐儿”，念着念着心里就没那么难受了。
裴家的宅子很大，比他住的院子大多了。家里人也很多，很多张脸对着他笑，每一张都很讨厌，说话时脸都贴到眼前来，让人很不舒服。
他见过了那个裴老太爷，跟王府老太太差不多，病得说不出话，鸭脚子似的两只手死死抓着他，抓疼了也不松手，浑浊的眼睛里一直在掉眼泪，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说话时浑身都在抖。
那声音粗嘎沙哑，听起来让人难受。
他讨厌这里的人，将他的手甩了去。
他趁着没人的时候往外跑，碰上一个人，他问了路，跑到荷花池边时，背后一股大力将他推了进去。
在船上的时候，他常盯着黑漆漆的河水，想着跳下去从水里逃走。
但他知道人要会凫水，不然会淹死，这是他们在河边玩儿，鸢姐儿说的，他记得很清楚。
所以他打消了念头，另寻机会。
没想到裴府会有人将他推进水里，他感觉嘴巴、鼻子、耳朵里都是水，胸口很疼。
岸上好多人笑，他捏紧了脖子里的铜钱，很难过很难过，他还没见到鸢姐儿呢，他还不想死。
他挣扎了好久，意识还是逐渐坠入了黑暗，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鸢姐儿了。
醒来的时候，杨妈妈在哭，他睁开眼睛，瞧见照进屋子里的太阳，一些灰尘在光柱里起舞，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光柱，看那些尘埃落在掌心，日光暖乎乎的，像鸢姐儿的手牵着他。
他摸了摸脖颈里的铜钱，抿唇，扭头找蚕，“蚕——”
杨妈妈早在船上就说了他的身世，他一直没有放在心上。
他很聪明，只是不喜欢想别的事儿。
但从那时候，他就知道，想见到鸢姐儿，他得活下来。
裴家跟踊路巷不一样。那些笑着的脸，眼睛里都是对他的恨意。
裴老太爷让人教他看账本，让人领着他去看铺子，让他认茶叶，他每日好忙，晚上的时候瞧着养的蚕，才忍不住跟它们说话。
后头他又受过几次伤，也有人给他吃有毒的东西，但他一次次都挺过来了。
他还没见到鸢姐儿呢。
但他为了活着，也做了很多不好的事。那些事他不想让鸢姐儿知道。
陈鸢瞧见他脖颈里一个东西掉出来。
她给衡哥儿擦脸擦手，原本没在意，可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再瞧了一眼，对方察觉了，伸出发红的手，攥住了，塞回领子里去。
陈鸢一怔。
裴若昘笑弯了眼睛，“小娘子瞧甚？”
陈鸢脸一红，收敛了视线，“敢问郎君脖子里戴的可是铜钱？我有一位友人，也戴了一枚铜钱呢！”
只是昘哥儿那个线是黑色的，这裴官人戴的是青色的线。
宋人的习惯里，小孩子确有戴铜钱的习俗，穷人家用于压邪的情况居多。
像裴家这样的富贵人家，要戴也是长命索，不至于是寒酸的铜钱。
陈鸢心里有些奇怪，忍不住望他脸上瞧。
先前因为对方是郎君，她不好一直盯着瞧，每回都是匆匆扫一眼，这会子心里有疑惑，话倒多了起来。
“杭州有戴铜钱的风俗么？”
裴若昘正要开口，陈鸢那边的钓竿沉了沉，衡哥儿很兴奋，“姨母，鱼鱼？”
丫鬟婆子帮她提上来，又是一条大鱼。
第111章
有妇人推着独轮车煎点汤茶药，唱着，“葱茶——盐豉汤——”
还有吹箫的。清明快到了，连衡哥儿都知道那箫声是卖饧粥的。
陈鸢招来妇人，买了一碗葱茶，一碗盐豉汤，又瞧了眼裴官人，不知道是不是那一枚铜钱，她有些想套近乎，笑道，“官人初来东京么？这春日里的葱茶、盐豉汤，就着撒子，滋味十分不错，可要尝尝？”
裴若昘看着她的眼睛，笑，“好。”
陈鸢便又要了两碗，放到他桌上。
盐豉汤是用肉和豆豉煮的，里头放了撒子，冬日里早上喝一碗，浑身都暖呼呼的。
衡哥儿在家里头管得严，大姐儿这也不许吃，那也不许吃，他已经顾不上瞧鱼，趴在桌边眼巴巴瞧着冒热气的吃食，稚声稚气道，“姨母，盐豉汤，衡哥儿可以不可以吃？”
陈鸢教他逗笑了，故意逗他，“你娘让不让吃呢？”
“娘不在噢。”他睁着乌黑水润的眼睛，伸出小短手，“衡哥儿，可以吃一点。”
瞧那可怜样儿，陈鸢狠狠捏了他肉嘟嘟的脸颊一下，“你娘不在，咱们偷偷吃。”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捧着勺儿，笑得傻乎乎的。
太阳出来了，洒在河面上，灰薄的一层日光，照得人有些冷，她不由去瞧另一边，裴官人正看着那两碗汤，从侧面瞧去，睫毛可够长的。
但她看着看着就有些走神，总觉得这幅情景似曾相识。
其实初见时她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但她一个小娘子，盯着男人瞧实在不像话，也不好一直看，只得忍着。
偏对方十分敏锐，她才看了一眼，便抬眸看过来，跟她视线对上。
不知怎地，她说了句冒昧的话，“不知郎君那个铜钱可否借来一瞧？”
裴若昘捏着勺子的手一顿，看着她，笑道，“铜钱可有何不妥？”
陈鸢这会子察觉他身上那股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自打见面，对方总是笑得很温和。
陈鸢给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倒好像她小人之心似的。
要说从娘那里打听来的，这裴家做的是茶叶生意，宋人的茶酒都是大宗商品，都由官府榷卖。
茶商往往从官府那里接了粮草运输任务，将军需运到边关，官府根据路途远近发给交引，商人凭着这交引，才能到东南产茶区换了茶叶贩卖。
这生意不光要有钱、有商队，一路上危险也不少，没些手段和本事是决计做不成的。
更何况她听娘说了，裴家这少东家，可是斗倒了一众族人，才将生意收拢了。这样的手段、本事，是个笑呵呵的大好人？
她又不傻，才不会相信。
“只是瞧着眼熟，想起旧物，不知可否借来一瞧呢？”陈鸢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有些着急，她方才依稀瞧见了铜钱上的“熙宁通宝”四个篆字。
官府发行的铜钱花样很多，怎就那样巧，偏偏都是篆字，昘哥儿的铜钱也是这几个字。
她攥紧了手，看对方笑而不语，以为要拒绝了，谁知他挑眉，大方道，“有何不可。”
裴若昘将脖颈上那藏青的绳儿解下来，连带着铜钱一起，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给。”
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
只是并非她想象中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模样，指节那里的疤痕实在破坏了美感。瞧着像烫的似的。
但她也只是一扫而过，视线紧紧盯着那枚铜钱，越看越眼熟。她的心不知怎地一下子悬了起来。
她看了眼对方，见他神色温和含笑，便大着胆子从他手里拿了来。
触手生温，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铜钱对方贴身戴着，应当是重要之物，沾染了体温，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檀香味道，她忽略心里那股不自在，赶紧翻来覆去地瞧。
可越看，她心里越狐疑，眼睛不由渐渐睁大了，当初给昘哥儿那枚铜钱，是她的钱里面最新的一个。
铸钱虽用的一个模子，细节却有很多不同。
昘哥儿那个熙宁通宝的“宝”就是有些歪的，她瞪大眼睛盯着，反复看，反复看，怎么看怎么像昘哥儿那个。
“这钱——”她猛地看向对方，“敢问官人，这钱从何处得来？”
裴若昘看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神色，一字一句，“故友所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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