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手都抖了抖，心虚地回头，雁姐儿看过来，啐道，“娘，你瞧她，把仪姐儿惹哭了——”
小丫头嗓子可够洪亮的，哭起来屋顶都要掀翻了。
大姐夫赶紧来抱她，陈鸢讪讪地坐回去。
衡哥儿不知何时从大姐儿怀里溜下来，磨磨蹭蹭溜达到陈鸢跟前，趴在桌旁，期期艾艾往她脸上瞧。
陈鸢逗他玩儿，“认不认得我了？”
小郎有些害羞，嗫嚅，“姨母。”
陈鸢咋舌，亏大姐儿那泼辣性子，竟生了个这样乖巧的小郎，她嘿嘿一笑，将小孩儿抱到腿上，拿出那土木粉捏小象儿给他。
小家伙眼睛亮晶晶的，还很有礼数，像模像样地掬着小拳头给她作揖，“多谢姨母。”
陈鸢偷偷跟他说，“还有风筝，钓竿呢，一会子咱们偷偷去玩儿。”
小孩偷偷看了眼雁姐儿，见她忙着吩咐人，忙着说话，顾不上这里，不由抿唇一笑，高兴，“嗯！”
大姐儿嫁了人，当了家，很有大娘子的派头，一天到晚支使人做这个做那个，这会子就将丫鬟婆子指挥得团团转，说家里的这几张椅子掉了漆，该找个漆匠补一补，让人搬了几张新的来。
一会儿又嫌那瓶子里的花不够应景儿，让人重新折几支杏花来插着。
陈鸢听她叽叽喳喳，耳朵都疼。她抱着衡哥儿往外走，跟娘交待一声儿，“我带衡哥儿溺尿去。”
她一溜烟出来，吴家的丫鬟婆子有五六个，主要是为了照顾小孩儿，大姐儿平日也忙，十指不沾阳春水。
小丫鬟瞧见她，忙迎上来。
陈鸢摆手，“我带衡哥儿在门口玩一会子，你们跟着就行。”
小棠拿来她买的那些风筝、钓竿。
陈鸢指挥丫鬟拿着风筝跑，可这会子倒又没风了，风筝压根儿飞不起来。
衡哥儿有些失望，陈鸢一拍胸脯，“咱们钓鱼去！”
她抱着小孩往外走，丫鬟婆子忙跟上来，
金梁桥下就有河，那河里头是有鱼的，她打发人到卖猫食鱼饵的铺子里买些来，抱着小侄子往河边去。
才走出两步，旁边一辆车的帘子掀开，衡哥儿好奇地扭头瞧，小孩子软软的肌肤贴着她的脸，陈鸢顺着他视线瞧过去，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眼睛弯下来，笑了笑，“小娘子这是？”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小孩脸上，又落在她身后丫鬟婆子拿的钓竿上，“要去钓鱼？”
陈鸢停下来，福了福，“裴官人。”
第110章
陈鸢抱着衡哥儿，坐在一个大青布伞下，她怕小孩子冻着，给他裹得严严实实，头上还戴着一顶狼头帽儿。
两个人握着钓竿，视线盯着流动的河水，钓竿半晌没有动静，衡哥儿稚声稚气，“姨母，鱼？”
“嘘”，陈鸢神神秘秘的，“当心说话将鱼吓跑了。”
衡哥儿忙捂住嘴，睁大眼睛。
旁边传来笑声，陈鸢扭头瞧了一眼，跟裴官人含着笑意的眸子对上。
她勉强板着脸打过招呼。
裴官人坐在另一只大青布伞下，也拿着一只钓竿，——陈鸢来了没多久，他便也来了。
来就来罢，这河也不是自己家的，给几文钱，河边这些钓鱼的地儿谁都能坐。
但这人话真多，比她小时候还烦人，鱼都要吓跑了。
“这是小娘子幼弟？”
闻言，衡哥儿扭头去瞧，看了一眼就害羞地趴在陈鸢怀里，“姨母。”
陈鸢拍拍他。
“原来是外甥。”裴若昘笑。
陈鸢看向他，被那眉眼吸引，忍不住多看两眼，对方挑眉，她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嗯。”
正说话间，对方手里那只钓竿动了动，陈鸢一惊，“鱼？”
衡哥儿也忙扭着身子要瞧，陈鸢赶紧抓住他，看那裴官人将钓竿拿出来，一条很大的青鱼咬了鱼钩，活蹦乱跳的。
她都吃惊了。
衡哥儿指着鱼，“姨母，鱼！”
陈鸢哄着他，“嗯，嗯，咱们也能钓上来的。”
两个人瞧着对方将鱼放到装水的木桶里，衡哥儿从她怀里溜下去，趴在桶上，眼巴巴瞧着鱼在里头翻腾。
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小孩子高兴得“咯咯”直笑。
丫鬟婆子忙给他擦了擦脸，拿了个小凳，扶着他坐在那里瞧。
陈鸢吃人嘴短，小孩子要看人家的鱼儿，她笑，“抱歉，打搅裴官人了。”
“无碍。”裴若昘瞧着这小孩儿，皮肤白，眉眼不像陈鸢，圆滚滚的，倒是比裴家那些毛猴招人喜欢。
他一只宽大的手将鱼捞出来，捏在掌心，鱼用力挣扎，水甩得到处都是，却怎麽也挣不脱。
衡哥儿高兴死了，笑个不停，眼巴巴盯着，裴若昘往他小手里放了放，小孩子摸到滑溜溜的鱼，先是好奇，再是兴奋。
“拿着玩儿。”
衡哥儿抱着鱼，鱼拼命挣扎，一尾巴打在他下巴上，他都懵了，随即“咯咯”笑起来。
这小孩儿有一样好，脾气跟他爹似的，很少哭，总是笑，很讨人喜欢。
他小小一个人捧着那样大的鱼，是很可爱的。
陈鸢瞧着这画面，也笑了笑，还是将鱼放回水里去。
小孩子不舍得，陈鸢笑，“不然它没了水，就要渴死了。”
小家伙年纪小，却知道死，他去岁冬日里捉的一只鸽子，不吃不喝，就死了，他伤心了好久。
忙笨拙地收回手，瞧着桶里蹦哒的鱼儿，“不死不死！”
陈鸢拿帕子给他擦手，“嗯。”
裴若昘看着他们说话，唇角的笑淡了下去，他盯着那小孩瞧了一会儿，跟小娃娃水润乌黑的眸子对上。
小孩腼腆地扭过头，搂着陈鸢脖颈害羞，“姨母。”
自家孩子玩了人家的鱼，陈鸢理不直气不壮，寒暄道，“官人开封官话讲得倒好，听不出是杭州人呢！”
这可算夸了罢。
裴若昘正低头拨弄桶里的鱼，闻言，笑了笑，眉眼弯弯，“小时候跟着开封人学过。”
他想过无数回跟鸢姐儿重逢的情景，但没有想过她认不得他。
他第一眼，只瞧见个影子，就知道那是鸢姐儿了。
是他变化太多么？
若是教她知晓他变成如今的性子，恐怕会躲着走。
他还记得离开东京的那天晚上，夜里雨下得很大，杨妈妈领着他进府里，看过那个病入膏肓的老太太，顶着大雨回来，他一路上惦记着养的蚕，一回来便跑到屋里去瞧，果然叶子都吃完了。
他趁着杨妈妈和哑婆婆忙，“吧嗒”“吧嗒”踩了宽大的油鞋去摘桑叶。
院里黑漆漆的，桑树底下的叶子都摘完了，他跳起来去够上头的，雨水淋了一头、一脸。
那只最小的蚕，蔫蔫的，可别是病了，他心里惦记着第二天要去跟鸢姐儿说。
他捧着桑叶回去，擦拭干净以后才放到匣子里，趴在桌上听着它们“沙沙”啃食的声音，和着外头的雨声，他打了个喷嚏。
他的头发、衣裳都教雨水打湿了，想到会生病，他就有些急，翻箱子找出来衣裳换，他听见院门开阖的声音，心里也不大在意。
后半夜他朦朦胧胧中察觉屋里有人，眼前有一层火光，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张瘦猴脸。
那脸很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想了想，想起来了，鸢姐儿拿这脸吓唬他，“瞧见没，看你还敢乱跑，这就是拐子。”
那张脸笑起来，老鼠似的，“小郎君别怕，小人是老太爷派来的，如今王家老太太身子不好，吩咐小人将小郎君带回江南去呢。”
王若昘揉了揉眼睛，不想搭理他，赤脚下地，走到窗前去瞧桌上的蚕。
杨妈妈的声音传来，“这会子连夜走，明儿王相公察觉了，昘哥儿可就危险了。老夫人不在，万一迁怒到这里，想走也走不了。”
她自己也怕王相公清算，吃不了兜着走。既然老夫人让他们离开，最好是赶紧走，免得夜长梦多。
王若昘抱着蚕不肯走，缩在桌子底下，几个人扯着他，匣子摔在地上，蚕和桑叶都滚了出来，有几只教那人踩在脚下踩死了。
他抹了抹眼睛，将剩下的捡回去，那人抓他，教他狠狠咬了一口。
再后来他被强行带走了，坐了几个月的船，他在船上哭闹得厉害，嗓子都哑了，他还惦记着鸢姐儿，摸着脖子里那一枚铜钱，瞧着快死的蚕，不吃也不喝，心口那里一抽一抽地疼。
杨妈妈来劝他，他只说，“我要回去，我哪里也不去。”
凭她们如何说，他听不进去。
后面杨妈妈狠下心让人抓着他，将粥灌进嘴里。
船在漆黑的夜里行进，河水也黑漆漆的，两岸的山像巨大的坟墓，张着大口，山间的风呜咽着，偶尔有几只水鸟，“扑簌簌”飞过，总吓人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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