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捏着香插到香炉里，白烟袅袅，檀香味儿沾了一身。
供着的观音菩萨微笑注视着她，悲悯的视线让她心里有些难过。
正巧陈父赶着牛车回来，陈鸢听见了，忙提裙往外跑，“爹！”
陈父前几年忙潘店的生意，有时候给大姐儿的铺子里帮忙，这两年大姐儿那边铺子越发红火，他没甚可帮的，闲下来，跟陈婆子琢磨着开个刷牙铺或者油盐店之类的，好歹有个进项。
过完年他就在四处跑，打听东京城里的铺子了。
当年大姐儿出嫁，家里陪嫁了一间绸缎铺子和一千两银子；二姐儿出嫁的时候，她不要铺子，都换成了钱要带走，满打满算，也得有一万两。
再加上给陈鸢留下的嫁妆钱，家里攒的钱都花得七七八八，这才赁屋子住。
陈鸢说了多少回不想嫁人，娘只是一劲儿抠门攒钱，还要接不少席面，成日里忙着赚钱。
好在大姐儿和二姐儿都嫁得不错。
大姐儿嫁的吴家有祖产，哪怕不事生产，只要不败家，一辈子吃喝是够的。
但大姐儿这人要强，瞧见二姐儿嫁给当官的，面子上过不去，说甚也要吴承祖出息。她自个儿也花了大力气在那绸缎铺子上，几年下来，已经很有模样了。
起码金梁街那边的富贵人家，不少人都去她那里买料子做衣裳。毕竟有个给宰相府的千金做嫁衣的噱头在，做生意便容易许多。
“爹，我要去金梁街一趟。”陈鸢想起来要去瞧大姐儿，都怪娘，光顾着数钱了。险些忘记了。
“小棠，将昨晚做的那些脯鸡、红生水晶脍、笑靥儿都带上！”
“哎！”
陈婆子将钱藏好了，交待甘婆婆好生看家，急急忙忙又提着一罐儿浆水放上了车，也是她昨儿晚上赶着做出来的。
上回去瞧大姐儿，她说想吃家里做的浆水了，市井里卖的都不如家里那个味道，差了好些。陈婆子昨儿连夜做了一瓮。
他们家住在白虎桥下斜街子，旁边是引入皇城的金水河，金梁街在南边，车子要先进天波门，从内城穿过去。
陈鸢掀开车帘，瞧见曹门小河子桥上化缘的盲眼道人，让爹停车，打发小棠拿两枚铜钱给道人。
这道人在桥上化了好些年缘了，是附近开宝寺挂褡的和尚。
每天天不亮，官员、内诸司的亲辇官、亲事官都从桥上经过，去大内上值，人来人往的，大家嫌那曹门小河子桥难叫，就给这桥取了个别称，叫做“念佛桥”。
桥上清明前有卖稠饧的，陈鸢常来买。
他们家到吴家要有半个时辰，中途经过小货行街，陈鸢拉着小棠下车，到货郎那里挑了好些小儿玩具，像甚么土木粉捏小象儿，她拿在手里把玩，想起来昘哥儿也有这样一个。
“小娘子？”小棠见她发呆，有些急。
陈鸢又挑了一只风筝，一只竹猫儿，还有钓竿。
市井里还有卖罗帛脱蜡像生四时小枝花朵的，她给大姐儿挑了一朵。
那边娘催了，她和小棠才抱着一堆东西上了车。
“都买的甚？给我瞧瞧？”陈婆子挨个儿拿起来瞧，见那小象儿，笑道，“哎唷，现如今这些小玩意儿做得可够精巧的！”
又见那风筝和钓竿，开始念叨陈鸢，“你自个儿疯玩就罢了，可不许领着衡哥儿往水边去！”
陈鸢敷衍地“嗯”“嗯”，翻来覆去把玩那个小象，这是用土捏的，栩栩如生，绘了彩绘，上头还有个坐在小象身上的小人，带着斗笠，缰绳一类应有尽有。
她抚了抚小人，有些出神。
市井里很热闹，她如今逛市井都领着小棠去，小棠胆子小，十分听娘的话，一路上都念叨，她觉得十分没意思。
他们到时，吴家的门开着，一个打香印的正在门上跟婆子说话。
吴婆婆是信佛的，可比娘虔诚多了，家里有个小佛堂，吴婆婆平日都在那里念经。
佛堂每日都要点香供佛，附近庙里有打香印的和尚，吴家是他们的常客，每日都要来送的。
陈鸢先跳下车，凑过去瞧了眼，那香印是用一个花梨木或者象牙的模子，将香料印出花样和字样来。
她在庙里见过，那模子十分精巧，可昂贵了。
那些香印也有福禄寿图样的，也有篆文、梵文的，也有祥云、荷花图案的……
门上的婆子见是她，吃了一惊，忙笑道，“哎唷，可是巧了，大娘子才从铺子里回来，衡哥儿刚还吵着要见姨母呢！”
她接过香印，拿了钱给和尚，领着陈鸢他们一行人进去。
陈鸢已经听见大姐儿的嗓音，总是那样尖，有一股骄纵。
这几年嫁了人，大姐夫脾气好，越发惯着她，脾气比前几年还过分了。
陈鸢有时候都不想听她说话。
“哎呀我昨晚才跟你说过的，你怎这也记不住，给我爹的那一壶羊羔酒忘了拿了！”
吴承祖失笑，分明是胡说八道，雁姐儿压根没说过，准是自个儿忘记了又赖账。
院里停着一辆车，大姐儿梳着妇人的盘髻，斜插三支金钗，两鬓还簪着时下东京城里很时兴的珍珠篦子，远远瞧着，珠光圆润，十分动人。
她身上一件翡翠绿绫袄，上面一团一团的藏青宝相莲花，下身撒花石榴百迭裙。
她是开绸缎铺子的，又给富贵人家女眷做衣裳，越发会打扮，这几年胖了些，雪白的皮肤，乌黑浓密的头发，哪怕长相普通了些，但那一身的气派，外头人瞧见也是十分羡慕的。
她怀里抱着两岁多的衡哥儿，头探出车窗，将吴承祖支使得团团转。
“我去拿。”吴承祖说着下了车。他今儿穿得厚，又等雁姐儿打扮半晌，这会子倒是热出汗来，才走出两步，雁姐儿又喊，“你回来，还没交代完呐！”
他只得又回去，笑着道，“还有甚忘记了？”
陈雁急道，“铺子里还有些鞋袜、绢花，给鸾姐儿和鸢姐儿的，都怪你催我赶回来，这下好了，忘在铺子里了。”
她虽然生了两个孩子，眉目间却总是骄纵、毫无顾忌的，仿佛还是当年的少女。
她怀里的衡哥儿哼哼唧唧地不舒服，她熟练地抱着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跟吴承祖发火，“我还叫了席面，你回铺子一趟，晚些再来，我先跟孩子回去了！”
说话间，她旁边睡得稳稳当当的仪姐儿醒了，当即哭闹起来，她手忙脚乱的，“吴承祖！你快哄哄仪姐儿，哄好了再去。”
吴承祖一听仪姐儿哭，忙抱起来哄。仪姐儿有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哼哼唧唧的，瞧见爹爹，立马不哭了，“咯咯”笑起来。
吴承祖也笑了，见衡哥儿睁着眼睛瞧着，也摸摸他的丫髻，旁边陈雁见仪姐儿就认爹，有些生气，瞪他一眼。
他心下好笑，也摸摸她的头。
她嗔怪，“毛手毛脚，不许动我头发！”
说着，忙扭头问丫鬟，“发髻可乱了？”
“好着呢！”丫鬟道。
她这才放心，“好了，仪姐儿给我，你快去铺子里取东西。”
吴承祖交代赶车的，“慢些走，从寿昌坊那里绕过去，那里人少些。”
“你怎越来越啰嗦，跟我娘一样。”陈雁赶紧赶他。
“衡哥儿要听你娘的话，不要哭闹，见了婆婆和阿翁要乖乖问好，知道么？”
衡哥儿乖乖的，“嗯！”
陈鸢早听见他们的声音，大家迎面碰上了。
陈婆子笑着拉住吴承祖，“哎唷，才多久不见，女婿怎瘦了？是不是铺子里太忙了，身子也重要，你可别成日里听雁姐儿的，甚么都由着她浑来！”
“娘！”陈雁先是一喜，听她说的话又不高兴了，“是不是亲娘，我让他上进还有错了？”
吴承祖和陈父和稀泥，“快屋子里坐，衡哥儿才嚷着要婆婆呢。”
陈婆子虽然嘴上说雁姐儿的不是，但见她将女婿使唤得团团转，心里也知道大姐儿这人嫁得真好。
这样的女婿，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又抱着衡哥儿，笑得合不拢嘴了。
陈父抱着仪姐儿，她才几个月大，还很认生，一会子就哭着要找爹，陈父可心疼坏了，赶紧抱给吴承祖。
陈雁打发一个丫鬟，“到张官人正店，将席面送到家里来，这会子便送罢，天色也不早了。”
那丫鬟忙应声去了。
“叫甚席面，我们坐一坐就要走的，没得麻烦！”陈婆子念叨，“你也当家了，过日子可不许这样铺张。”
“岳父、岳母好容易来一趟，雁姐儿平日也精打细算的。”吴承祖忙给他们倒茶。
陈鸢稀罕地抱着仪姐儿，小丫头皮肤可够嫩的！脸颊肉嘟嘟的，一戳一个印儿，她抱着才玩了一会儿，小孩就不耐烦了，哼哼唧唧的，陈鸢赶紧转过身，不让她瞧见大姐儿、大姐夫。
“呜哇——”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