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去那会儿，还想不到这裴家竟如此凶险，为了谋夺家产，那二叔公给小郎君茶里下毒，险些没救回来，小小年纪，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如今裴家那些人都被赶了出去，真是大快人心。二房那些人不死心，屡屡上门闹事儿，杭州那里闹不起来，又想来东京找茬。
少东家可不是那起子嘴硬心软的，折磨人的手段多着呐。
才几日，今儿又来求饶。
她啐了一口，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该！
她想到这儿，又急急忙忙出去，将院里丫鬟婆子警告了一番，她手底下的人可不能出纰漏，不然给那姓赵的老东西瞧笑话，她可要气死的。
……
赵管家处理完二房的事儿，好不容易将人赶走，一个婆子来传话，说，“少东家找。”
他不由一惊，回想方才处事，毫不留情，丝毫没有手软，那二叔公花白头发都要气晕过去，他都吩咐下人将人抬出去，扔在街口了。
等他提心吊胆地过去，正见主子在烛火下翻一册书。
若自家郎君不开口，安安静静的时候，那温和的气度，谁能瞧出来芯子里是个黑的呢！
想起小郎君刚接到裴家的时候，一双乌黑水润的眼睛，谁不说一句乖，可惜了，哎。
不过他可不敢走神，忙收回神思，老老实实道，“二房老叔公已扔出去了，郎君可是有吩咐？”
“城南祝家老夫人千秋，可曾送邀帖来？”
赵管家额头出了汗，暗暗思索，这又是哪档子事？没听说跟甚么祝家有生意往来啊？
但作为一个能干的管家，主子问话，自然是不能不知晓的，他连忙回忆了一番这些日子收到的邀帖，除了一些不得不去的宴席，他家主子一向是想不去便不去。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起一个姓祝的来，一拍脑门，一脸褶子笑得老树皮似的，“莫不是城南开茶楼的祝员外？前些日子咱们府上宴会，祝员外送了一座玉貔貅，还问郎君何时有空呢？”
“不过，祝家前几日确实送了邀帖来，郎君有事忙，便拒了。”
赵管家觑着主子脸色，“这也没甚，主子若是去，祝员外只有高兴的份。咱们裴家从建州拿到的那一批团茶，多少人惦记着！”
他拍起马屁来滔滔不绝，裴若昘听到想听的，将一本书拍到他怀里，“行了，打发人说一声，明儿我要去祝家。”
“哎！这便去！”赵管家忙屁颠颠跑了。
裴若昘想到那个潘三，“等等。”
“主子还有吩咐？”赵管家笑成菊花脸。
“打听打听潘三郎这个人。”
赵管家瞧见他温和含笑的样儿，就打了个寒战，这潘三郎又是何方人物，怎得罪祖宗了。
第115章
这日一早，陈鸢醒来就听见外头淅淅沥沥在下雨了。
娘的大嗓门在院里说话，她迷迷糊糊听了半晌，不知又在骂谁。
她猜测是隔壁翻新了屋子的邓员外家。
邓家占便宜，将屋檐修到了他们家院墙上，每逢下雨，那雨水哗啦啦砸下来，全泼上土墙。
这才两三年，墙就变得岌岌可危，眼瞧着快塌了。
娘一瞧见下雨就来气，再一瞧隔壁那雨水全到自家院里来了，叉着腰就骂人。
院里，陈婆子披着蓑衣，戴上斗笠，指挥甘婆婆和小棠，一人拿一个盆儿，将院里的水泼过墙去，还给邓家。
一边泼水，她一边破口大骂，“丧了天良的，烂眼生疮、脚底流脓的东西！早晚让三尸神收拾了！”
陈鸢听见那“哗啦”“呼啦”泼水的声音，简直像娘泼出去的怒火，十分有力气。
隔壁那件堆放杂物的屋子里，准是爹在锯木头，“嗤啦”“嗤啦”的声儿透过窗子传进来。
估计是应她的话，要做几个小凳子放在院里那棵桂树下，夏日里的时候晚上可以纳凉。
屋檐上雨水“噼里啪啦”砸，陈鸢给这些声音吵着，哪里还能睡得着。
她翻了个身，伸出光溜溜的臂膀，空气凉嗖嗖的，头顶的青布床帐子上绣了几只形态各异的蝴蝶，她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着那些蝴蝶的样子，浑身都懒洋洋地，压根不想起。
“还睡？今儿路不好走，早些收拾好了到城南去，可别迟了！”门“哐当”一声推开，娘的大嗓门进来了。
陈鸢隔着床帐子瞧见娘那胖乎乎的身影，一只大手掀开帐子，外头天阴沉沉的，闷闷的雨声一下子清亮起来，水汽扑来，帐子教风吹得扑在她脸上。
她“唔”了一声儿，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将床踏得“砰”一声儿。连自个儿都唬了一跳，更别说陈婆子了。
她啐道，“要死！好端端的床再踩塌了！”
陈鸢一边指挥娘给她拿昨晚上熨好的衣裳，“娘，先拿短衫来，先不穿裙儿。”
一边辩解道，“哪里就那样容易塌了？咱们打床的时候那木匠可说了，要是塌了，他不要钱，不是正好找他赔钱？”
“赶紧穿！我是那样不讲理的人了？你这样蹦，铁做的也遭不住，还敢赖人家木匠？”
陈鸢心里哼，穿上衣裳，瞧见娘拿那双新鞋，不由道，“下雨呢，穿旧的好了，沾了泥多可惜？”
“你懂甚？今儿虞娘子在，你可不能教人比下去了，输人不输阵，咱们虽不如她的名头响，也不能让人小瞧了，你敢教人欺负了，我饶不了你！”
陈鸢冲小棠做鬼脸，敷衍地“嗯”“嗯”“嗯”，完全左耳进右耳出。
要是依着娘的说法，这也要比，那也不能输一头，可够累的。
差不多就行啦。
做厨娘，最要紧还是手艺好。
像她刚在外头做厨娘的时候，一开始去的都是娘挑的宽厚人家，即便娘铺好了路，处处托了关系人情，也少不了有些瞧她年轻便看轻的。
她也遭过几回刁难。
但只要吃过她做的菜肴，就没有能说出不好的。
她坐到梳妆镜前等小棠梳头，铜镜是前几日才磨过的，锃亮锃亮的，照出来她披散着头发的身影。
甘婆婆披着蓑衣在窗子上问，“三姐儿，早膳想吃甚，我这会子去买回来，正巧赶上你梳完头。”
屋檐上的雨滴正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接连掉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陈鸢听见顺着街巷叫卖的声音，“灌浆馒头——灌浆馒头嘞——”
“甘婆婆，我要吃李三郎的灌浆馒头！”陈鸢忙喊爹，“爹，快将人拦住，不然走过去了！”
甘婆婆走不快，雨又大，再摔了。可不敢让她跑。
陈父扔下手里锯了一半的木头，忙撑着油纸伞去给她拦李三郎。
没一会儿，他捧着两大碗灌浆馒头进来了。
陈鸢闻到香味儿，一劲儿催小棠，“快些快些！”
陈婆子正在拿着笤帚扫地，念叨道，“早让你起你不起，小棠好生梳个双螺髻，今儿虞娘子在，风头都教别人出了，你还不上心，不许急！”
陈鸢只得老老实实坐着，交待道，“爹，放到铁鏊子里头烤着，不然凉了！”
甘婆婆提着个尖嘴铜壶，掀帘子进来，笑道，“仁王院的马奶乳酪饮今儿还有，那大和尚瞧见我，还问要不要？我给三姐儿买回来了。”
陈鸢高兴死了，“当真？今儿甚么好日子，下雨了，都没人跟我抢。”
“可不是。”甘婆婆笑，“前两回我早早去买，要不大和尚那日不做这个，要不就是卖完了，今儿真真赶巧了。”
小棠拿一把半月形梅花双狮纹木梳，正低着头仔仔细细替她篦头发。
旁边的黑漆梳妆桌上，放着一个手指粗细的小白瓷瓶，陈鸢拿过来，不必靠近，已经闻见了很香的桂花味道。
这是一瓶桂花头油，小小一瓶，宣德门大街上的胭脂铺里要卖到两贯钱。只有去做席面时娘才让用。
一瓶都用不了几回，一年光头油，就要几十贯钱。
小棠每回用，娘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唯恐她倒多了。
这不，小棠才往手心里倒了点，陈婆子已经放下笤帚，走过来念叨道，“下回可不能这样倒，万一都倒出来，掉在地上可不是糟蹋了？”
小棠给她瞧得紧张，将手心里的桂花油先抹开，然后往陈鸢的头发上抹。
陈婆子瞧着陈鸢乌黑油亮的头发，倒是很满意，“这头发像我，跟我的一样黑。”
陈鸢忍不住，“娘，你头发又粗又篷，我又细又软，分明是像爹！”
娘真是甚么好的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你爹？”陈婆子哼，“瞧瞧你爹那头发，多稀！像他，可有你哭的！”
陈鸢哑口无言。娘要这么说也对。爹的头发是软，但也够稀疏的。如今已经快到了“头发搔更短，浑欲不胜簪”的地步了。
小棠要拿篦子梳头，陈婆子嫌她手上的桂花油没抹干净，又抓着她又黄又枯的发梢，“还有呢！可别浪费，抹你头上，卖头油的娘子可说了，能生发黑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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