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不知道元娘问这些作甚，她老老实实回答，“是那个石榴和石青色的梅花络子。”
原来是那个。
元娘一下子想起来。实在是旁人一色儿鲜亮颜色，就那个老气沉稳。
她又想起来这丫头的身世，不由怜惜了两分，笑道，“好了，我知晓了。”
二妞不懂，陈鸢可是有些高兴，元娘记着二妞，这可是好事儿。没准儿瞧着喜欢她就将她留下呢！
翁妈妈拿着盘儿里的绣帕，“留下的我叫了名儿，元娘有赏。不留的也领了赏家去。”
大家不由都攥紧了手。
“金铃。”
最前头那个长相机灵，身材高挑的小丫鬟站了出来。
陈鸢瞧一眼，心里暗暗想，她家二妞要是生在好人家，准比她还机灵能干！
“采荷。”
又一个小丫鬟出来。
……
一眨眼，翁妈妈面前就站了五个丫鬟了。
陈鸢不敢听，捂着耳朵直念“二妞”、“二妞”、“二妞”。
“李二妞。”
一只手将她的手拉下来，二姐儿的声音道，“还不快瞧。”
陈鸢赶紧看过去，二妞吓得脸色发白，听见自己的名儿，呆住了，翁妈妈催了一声，她才急忙上前，脚还滑了一下，险些摔倒，身后有细细的笑声。
她脑子里嗡嗡响，站在翁妈妈下首，整个人好像飘起来了，
选上的，每人赏一个荷包、一百文钱。
翁妈妈又交代了一番话，让她们这些日子好生学手艺，日后伺候元娘。
最后每人给元娘磕个头，领了赏，就打发回去了。
“二妞！”
二妞捧着荷包，旁边有个小丫鬟，好像叫采荷的，正打听她绣的“寜”字，还打听她何时候见过元娘，二妞还是茫然的，愣愣的，采荷见她呆呆的，跺脚，正要说话，忽地教一个人挤开了去。
她想骂人，扭头见一个圆脸的小丫头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噔噔噔”跑过来，一下子抱住二妞，将她扑得晃了晃，两个人撞在一棵树上。
满树的雪“沙沙”往下掉，连她的头上、脸上、脖子里，也全都是。
她被冰得尖叫一声，“啊啊啊冰死了！”
二妞给陈鸢扑得回过神，巨大的喜悦淹没了她，她一下子兴奋地抱紧鸢姐儿，脸蹭了蹭她暖乎乎的脸颊，也抿唇笑起来，两个人一起傻笑。
雪落了她们满头满脸，陈鸢龇牙咧嘴，赶紧拉她跑出去，采荷在后头骂骂咧咧，“要死了，你是哪里的，给我报上名来！”
陈鸢都乐傻了，拉着二妞，高兴得一蹦一跳，“二妞！我就知道你准能选上！”
她停下，一把掏出兜里的东西，得意地炫耀，“你瞧！”
二妞见她手里一大把黃色的符文，她认得，这是大佛寺卖的一种符，读书人求功名常去。
她呆住了，拿起一个，翻来覆去打量，“鸢姐儿，你何时去大佛寺求的？”
陈鸢叉腰，“自然是背着你了！哼，孙头陀骗我说弥勒佛不管这个，要烦死我了。”
“不光弥勒佛，韦陀、三世佛，每个大殿我可都拜啦。”
她一股脑将那些符塞二妞袖子里，“瞧，多准呐，怪不得我娘有事没事就去拜呢。”
“我可听说了，元娘陪房的这些小丫鬟，月钱就比旁的高，等元娘出嫁，你们可都是二等，能领一贯钱的。”
二妞“嗯”了一声儿，心里很高兴，两个人手拉着手，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才一会子就走到二门那里了。
陈鸢带她去用膳，她偷了这半下午的懒，也就吴娘子是她师父，能照看她，不然哪能乱跑。
“今儿灶房里做蹄子清羹，还有鱼茧儿、大片腰子，我师父准给我留了好东西！”
二妞“嗯”、“嗯”应声儿，教她拉着走，她这会子还做梦似的，脚下软绵绵的，“鸢姐儿，元娘真选我作陪房？”
“你傻啦？”陈鸢一摸她额头，“没发烧呀。”
二妞抿唇笑，不好意思，“我都不敢想，怎那样像做梦呢？”
她摸着元娘赏的那个荷包，这是府里最寻常的绣娘做的，专赏赐用，是青绸的，上头绣个简单的缠枝纹，在外头卖，能卖几十文钱。
她打定主意把这个也卖掉，给大丫和大妞做袄子穿。
佑哥儿去岁娘做了新的，就不用了。
“元娘准是喜欢你呢，那个‘寜’我还当是谁绣的，竟是你，亏你能记下来。”
二妞教她夸得脸红，“多亏雁姐儿带我去元娘院里。”
“她？”陈鸢脚下正不安分地踢一块石子儿，闻言，不敢置信，“我大姐儿？”
这好事儿她能让人？
“雁姐儿多能干。”二妞对大姐儿满是仰慕，“你别说她坏话。”
陈鸢一掐她脸蛋，将她的脸捏得怪模怪样，“谁说她坏话，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可不许站她那边，你要跟我站一边儿。”
二妞好脾气地给她揉搓，“嗯”、“嗯”答应她，她这才满意。
两个人到了外院灶房，遇上认识的婆子，消息早传了出来，这会子都笑着恭喜二妞。
二妞头一回教人这样热情打招呼，很有些不习惯，红着脸细声细气回话。
已经快到晚膳时辰，下人的饭已经做好了。
王娘子瞧见陈鸢，就冲她使眼色，“今儿做了腰子呢。”
陈鸢赶紧跑进灶房，“师父我回来啦。”
吴娘子瞥她一眼，神色淡淡的，“还知道回来？”
陈鸢忙接过她手里的勺儿，谄媚道，“已经比完了，二妞选上了！”
“你自个儿也快要比了，还成日里玩儿，要是进不了大厨房，不许说是我教的。”
“哪能呢！”陈鸢瞪大眼睛，“凭我的手艺，怎会进不了？除非她们私底下选好了人。”
吴娘子被她逗笑，“浑说甚，大娘子亲自瞧着，谁敢？”
陈鸢替师父打好饭，摆上桌儿，哄她快用膳，吴娘子对她板不了一刻钟脸，气笑了，“行了，快去用你的。”
陈鸢这才跟二妞一起吃饭。
管事的今儿有糟羊蹄，吴娘子嫌腻，都给她，这会子她跟二妞一人捧着一个啃。
跟东京人习惯的辣羊脚子不同，这糟羊蹄是杭州做法，今儿的还是吴娘子做的呢。
往常都是管事想吃，自个儿花钱买了羊脚，给吴娘子钱，央她做。
陈鸢也只吃过一回。
二妞更是见都没见过。州桥夜市上的辣脚子，十五文半只，她每回都能闻见那香味儿。
糟的，她还是头一回听。
陈鸢吃得满嘴油，跟她解释，“‘糟’是杭州做法，要先炖熟炖烂了，再用酒糟泡入味儿，天冷了才做这个，要糟一晚上呢，夏日天热，羊脚早放馊了。”
二妞道，“跟水晶脍一样？”
水晶脍也是冬日里才卖，陈鸢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咕哝，“差不多罢，水晶脍也要天冷才能凝起来。”
二妞一口咬下去，羊脚外头的皮又软糯又有弹性，里头的肉甜甜的，有股清淡的酒糟香气。
“吴娘子做的有股奶香。”陈鸢已经吃完了，意犹未尽，将手指上的汁子嗦了嗦。
二妞忙点头，“嗯，真好吃！“
“是罢！”陈鸢又吸溜了一口蹄子清羹，炫耀，“我早学会了，等我当了厨娘，这些我都能做。”
二妞眼睛亮亮的，“鸢姐儿，你真厉害。”
陈鸢满意了，给她夹一片腰子，“你快吃。”
二妞只吃羹，总把肉留给她，瞧她瘦得。
下了值，二妞要去市井里将荷包典了，再买些布，买些麻絮，陈鸢怕她不会跟人讲价，说甚也要跟着去。
才一出门，就碰见溜出来的昘哥儿。
他的鼻子红红的，二妞瞧出他脸色不对，“你是不是病了？脸色恁不好。”
昘哥儿忙摇头，“才没有。”
陈鸢狐疑，踮脚一摸他额头，咋舌，“好烫，你还敢爬墙，跌下去可够吓人的。”
她叉腰，“老实说，你是不是病了？”
王若昘心虚地扭过头，不肯看她，“没有。”
“还浑说。”陈鸢要推他回去，“你今儿不许出来，快回去让你婆婆请郎中瞧。”
“鸢姐儿。”小郎不想回去，不高兴，拉她的袖子，“我吃过药，已好了，能不能跟你们去市井里头？”
陈鸢哼一声儿，“还骗人，你真是长进了，生病了要好生歇着，别总惦记着玩儿，多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这是娘最近常念叨她的话，她发现甚是好用，对谁都用。
她还念叨，“甚么时候不能玩，哪里就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她瞧着那围墙、落了雪的树，真有些心虚，这小郎要是摔了，她不就是挑唆他的那个？
小郎不想回去，陈鸢可不敢放任他，这小傻子甚么也不懂，整日只想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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