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那一个络子丢在留下的盘儿里，“好了，这些人准备一下，只选六个出来。”
陈鸢差点高兴得跳起来。
二妞耳朵里都听不见声音了，半晌才听见旁边人掐着嗓子嘲讽她，“真是走了狗屎运。”
她才听见翁妈妈说她留下了。
她不可置信地回到自个儿的位置，满心惊喜，忙抬头，正对上鸢姐儿红彤彤的脸，她比她还高兴。
但她也顾不上多想，元娘很快吩咐了下一轮要比试的。
她听见题目，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二轮，在这块布上绣一个字。”
二妞不识字。
还有其他不识字的丫鬟，站在那里都怔住了。
第92章
二妞瞧过鸢姐儿写她和昘哥儿的名儿，鸢姐儿的字比苍蝇爬的好不了多少，她勉强记得样子，但实在不能称得上好看。
若是绣出来，自然是不行的。
她正儿八经见过的字，要谈得上好看，还是今儿元娘桌上那一张。
她还记得元娘嫌热，开了窗。
窗户外头是一株红色腊梅，枝头两只黄雀互啄羽毛，它们圆鼓鼓的小脑袋是栀子黄的，脖颈一圈灰色绒毛，教风吹得凌乱起来。
屋檐上的雪水成串儿滴下，水晶珠子一般，晶莹剔透，还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响。
院里青衣的仆妇脚踩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响。
桌上燃着香炉，是镂金雕花的，白烟袅袅升起，一股橘皮的香味儿夹杂在檀香中，她感觉整个人都给柔软和温暖包裹着，纸上那横平竖直的大字融在这气息里，她偷偷看了两眼，感觉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见过雁姐儿画的花样子，那是绣房里用的，跟寻常书画不一样。
元娘那个字，跟她的人合在一起了，那样黑，行云流水，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濡慕和敬仰，还有羡慕、渴望。
她满脑子都是那个“寜”。
翁妈妈宣布了要绣甚，教人给她们拿了一块儿帕子，这回颜色都是一样的，全是白帕子，绣线也是一色儿青色的。
二妞拿着绣绷子，手里捏着针，已经想不到旁的东西。
旁边几个不识字的小丫鬟脸色发白，其中一个说，“绣个福寿好了，这总是会的。”
福寿是绣房里常做的样子，小丫鬟都见过的。
大家想想也是，忙绣了起来。
陈鸢一听这题目，心道不好。
但一想，二妞虽不识字，也教她抓着认过几个人的名儿，最起码福寿是会的。
只是恁多人都绣这个，要让元娘眼前一亮，可就难了。
她真为二妞捏了一把汗。
而且，这回只给一个时辰，绣一个字，大姐儿习惯用平针绣，绣得大些，瞧着便好看，太小了不好瞧针法。
时间少的话，只能绣得小一些省时间。
她在那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坐立难安，比自个儿比试还急。
陈鸾瞧不过，摁着她教她安分些。
她其实见过二妞打的络子，鸢姐儿拿来给她炫耀，花样子很多，颜色也好看，今儿她打的那个梅花络子实在简单，怕是担心时辰不够，不敢打图样难的。
若是换了她，怎麽也要冒险试一下，总好过这样不出挑，极有可能选不上。
她视线掠过前头那些管事娘子家里的女儿，从穿着和神情都瞧得出这些小丫头是家里头娇惯的，几个字难不倒她们。
尤其织云的妹妹金铃，翁妈妈正在夸她编的那个金鱼络子，说元娘有一件双鱼团纹的石榴裙，跟这个倒是搭。
还指着她正绣的字，“光瞧这些，她字也写得好呢。”
二妞怎麽跟她们比呢？
陈鸢看了都着急。
二妞先是拿笔沾了画粉，在绣绷子上临出那个“寜”字。
直到第一针下去，她才回过神似的，有些惊诧。
这字难写，比起福寿，要费的功夫多不说，还极考验针法。若是针法不合适，便绣不出她脑海里那个样子。
她对那字印象太深，一路上又在心里想了好几遍，这会子就浮在她脑海里。
她盯着绣绷子上画出来的样子，跟元娘那个比起来，形有余而神不足。她不会写字，是照着画出来的。
若是今儿没见过这个，她大抵也就绣个福寿，那是她拿手的。
她是个胆小的人，第一回 的梅花络子，她宁愿普通些，也不敢冒险。
可这个字画出来，出现在绣绷子上，她就像着了魔，不受控制，反应过来，已经那样做了。
她犹豫了一下，将针穿出来，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鸢姐儿，她还在那里踮脚，伸长脖子往她这里瞧。
她抿唇笑了一下，咬咬牙，继续低头绣了。
时间过得很快，照例是金铃头一个绣好，婆子呈上去，元娘瞧了，只见绣的是一个“茶”字。
她点头，笑了笑，“还有些禅茶一味的意头呢。”
她给翁妈妈瞧，翁妈妈也觉得绣得好，如今官宦人家都讲究，茶便是其一。金铃绣的这个茶，不可谓不聪明。
陈鸾瞧见了，跟明芝道，“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这个字绣得好，这是拿准了小娘子的性子。”
可见金铃家里跟大娘子和元娘关系亲近，早都教过她这些。
这金铃十拿九稳要作陪房的。
后头也有些绣吉祥字的，像“福”、“禄”、“寿”、“喜”、“财”、“安”、“康”之类。
元娘瞧了几个就没意思了，这些她平日里见的都够多，这些小丫鬟的绣工又没有那样好，只能说勉强瞧得过去。
她挑了几个好些的放到一旁。从十六个人里选六个，她大致选了些，时辰快到了，那里还有几个小丫鬟在绣。
陈鸢要急死了，抓着二姐儿的手，捏得陈鸾直皱眉，没好气，“松开。”
陈鸢讪讪，“二妞绣的甚？怎这样久？”
她估摸着是个福，二妞最会绣这个了，二妞胆子也小，压根儿就不会冒险的。
她只求二妞好生绣完，她的绣工在里头不出挑，但也不是最差的，她每日绣得好晚，可辛苦了。
陈鸾瞧了眼时辰，“若是福，她早都绣完了。”
“好了，时辰到了，没绣完的不必做了，日后给元娘做事，也要这样没有成算么？”
翁妈妈敲了锣，丫鬟们将绣完的呈上来。
有两个小丫鬟绣不完，急得都哭了，这会子淌眼抹泪，抽抽搭搭，直拿袖子抹眼睛。
元娘给今儿没选上的，每人赏了二十文钱，教她们买糖吃。
小丫鬟乖乖抽噎着福了福，谢了赏，这才退出去了。
陈鸢瞧见翁妈妈敲锣前二妞将绣绷子放进丫鬟的盘儿里头了，一颗提起来的心才猛地松下。
她抹一把额头上的汗，可真够紧张的。
她又赶忙去瞧元娘，都是一样的绣绷子，压根儿看不出哪个是二妞的，元娘只是扫一眼就放到一边，几乎不费多少功夫就要瞧完。
谁都瞧得出她没甚兴致，也是，元娘前前后后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只是看书吃茶，也够久了。
忽地，元娘漫不经心的神色一顿，随手要放过去的动作也停下来，仔细打量了两眼。
陈鸢踮脚也瞧不见，只听见洛锦有些惊讶道，“这字——”
这字怎了？陈鸢可不希望这会子再出现一个绣得好的，让二妞本就少的名额再少一个。
最好都比二妞绣得差些才好！
元娘拿着那个“寜”，不由看向下头候着的小丫鬟，翁妈妈心里明白，上前道，“你们谁绣的这个‘寜’？”
小丫鬟们面面相觑，都摇头。
一阵否认的声音。
二妞心里一紧，有些不安，她站在最后头，缓缓从人群里走上前，惹得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脸色涨红，结结巴巴，“回妈妈，是奴绣的。”
翁妈妈打量了她一眼。
元娘视线落在二妞身上，认出她是今儿早上那个小丫鬟，又看看那个“寜”，心里了然，这是她今儿在屋子里写的字。
若这小丫鬟瞧见了，想以此揣摩她的心思，她其实是有些不喜的。
单论绣工，这字绣得不算出挑，但也不差。
平针用得极熟练，字也大，一个时辰绣完，很考验人的。
这个字也是今儿这些人里头最难的，更难得是这小丫鬟只看见她写的字，却也能绣出几分形态。
虽瞧得出稚嫩，但有很多功夫。
她问，“你为何绣这个字？”
旁人她都没问，单问二妞，底下的丫鬟面面相觑，视线投在二妞身上，有不服气的，有不屑的，有眼红的。
二妞忙福了福，“回小娘子，奴不识字，今儿瞧见这个字，方才只记得这个了。”
闻言，元娘哭笑不得，又仔细打量着那字，想起这小丫鬟早上对络子那样熟络，不由好奇，“你打的络子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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