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99)

  章蕴之眼珠子溜溜转,“你是我祖宗,我是你子孙,这是不争的事实。至于我对你的感情,比较复杂。”她坚定地看向他,笑道:“你有相思疾,我有一剂良药可医你。”

  “何药?”他嘴角噙着笑意问道。

  “我啊,你不总说我是医你的药吗?”她点着他微微泛红的鼻尖,“我哥哥说,剖白心意这件事情不是女孩子做的,看你总是畏畏缩缩、吞吞吐吐的,等不到你向我表白,干脆由我来说。”她清了清嗓子,大大方方地说:“宋惟清,我看上你了。”

  这是有史以来,她见过的脸最红的他。

  她摸了摸他的头,“就算你不是我老祖宗,我也欢喜你,你要好好活着,为自己活着,不要胡思乱想,我单单欢喜你一人。”

  静默了片刻,宋惟清欲要启唇说些什么,两个小人儿手牵手爬上了台阶,小逢贴在宋惟清背上,双手箍着他的脖子,用肉肉的小脸蛋蹭着他的脊背,阿宝扑进章蕴之怀中。

  宋惟清在衣裳上蹭干了手上的泥水,抱起小逢问道:“后日是你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礼物?”

  “小逢想帮阿宝要一个娘亲。”小人儿受不了阿宝老是哭着喊着要他阿娘,他的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

  章蕴之搂住阿宝,向小人儿解释他娘亲去了哪里。

  阿宝似懂非懂地点头回应她,怀中抱着的故事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章蕴之捡起来一看,封皮里套着的,竟然是学政衙门一直找的《般若心经》。

  书页中夹着一张纸笺,几行娟秀的簪花小楷,章蕴之识得,这是阿宝的娘亲谢夫人的笔迹。

  她与宋惟清一同看过这张纸笺,原来疯牛病是熙和帝朱煦在江南下的第一步棋,那些散播疯牛病的龙游商人皆是东厂厂卫,朱煦这样做的目的是为嫁祸谢家,损害江南衣冠旧族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坏人谢家做了,再由江南官府出面来做好人,赚名声。

  宋惟清讶然一叹,难怪他那道由官府出钱购买耕牛的奏疏一上表,就被皇上立刻允准了。

  吃过早饭,宋惟清骑马回素京府衙,路过西街,一群百姓堵在前面看热闹。

  称心翻身下鞍,想要轰散开看热闹的百姓,让自家二爷的马过去,定睛一看,竟是张克廉张大人在长街教子。

  张克廉身上穿的家常衣服缀着几个补丁,他手持短棍,打得儿子趴在地上吐血不止。

  宋惟清听完称心的回禀,下马挤进人群中,拉开还在甩棍的张克廉。

  张克廉气得面色铁青,捂着胸口道:“元澈,勿要拦我,我今日要打死这个逆子。”

  这是张克廉的家事,宋惟清不便干预,站到一旁,问过跟着张克廉的老仆,才知道张家公子瞒着他父亲收了下属贿赂的礼品,价值不算多,一百两都没有。

  张克廉这种打法,明显是要将他儿子往死里打,听老仆说,手中的短棍已经是张克廉打断的第三根了。

  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张公子,到最后拼尽全身力气,一头碰在旁边的台阶上,张家老仆上前查探鼻息,人已经不中用了,有出气没进气的。

  张克廉扔了手中短棍,头也不回地进到一家酒肆,点了一碟茴香豆下三文钱一碗的劣酒。

  宋惟清包下了这间酒肆,在张克廉对面落座,想要宽慰他几句,张克廉先开口道:“元澈,我对不住我女儿,谢家要完了,谢家是抄家灭族之罪,可怜我那外孙阿宝也牵连其中,不能幸免。”

  宋惟清咽了一口劣酒,又酸又苦。

  “张大人,按照大昭律法,十岁以下的稚童,可免一死。”

  张克廉摇头道:“覆巢之下无完卵,阿宝他身上流着谢家的血。”

  自古君王多猜忌,纵使稚子无辜,他外孙阿宝活得了一时,活不了一世,这也是他苦闷的原因,今日他儿子又收人贿赂,弄得他心火登时上来了,教子不严苛,连累祖宗名声。

  宋惟清长叹了口气,将《般若心经》中那张纸笺拿给张克廉看,张克廉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眼中并无过多波澜。

  宋惟清顿时明白了,“张大人,你知道皇上要下‘疯牛病’这步棋,为何不劝谏?”

  张克廉反问他道:“衣冠旧族要不要倒?”

  “要倒。”

  “江南百姓要不要救?”

  “要救。”

  “这一切都是皇上他为了让你在江南顺利开展变法的铺垫,为何要劝谏?”

  “可这伤了多少江南百姓的命,若是以这种牺牲换得江南变法,我宁可不变。”宋惟清厉声道。

  张克廉无声叹息,“宋元澈,你不能端起碗吃皇上赏的饭,放下碗砸皇上他的锅。你以为就你体恤江南百姓吗?我为了江南变法连我女儿的命都牺牲了,你比我清楚,江南变法意味着什么,徐阁老是你恩师,是他私下向皇上举荐你来做江南变法之人,只要你当好了这件差事,徐阁老他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后,就由你宋元澈来坐这个高位。”

  宋惟清放下了手中酒碗,“我不坐。”

  张克廉一口闷了碗中剩下的劣酒,“宋元澈,我们为你筹划了这么多年,你不当首辅,难道让沈太后的人当首辅?你老师徐济源他老了,我也老了,大昭两京十三省的风风雨雨,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帮皇上遮。”

  第73章

  他只想帮一个人遮风挡雨,那就是他的妻。

  他为国死了一回,这一次,他要坚定地选择她。

  宋惟清端起酒碗与张克廉手中的酒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嗓子眼溢出酸苦之味,咳嗽了几声,呛出一脸薄红,他还是适合饮茶,不宜饮酒,“元澈不能学张大人,做弃家为国之人。”

  张克廉睨了他一眼,夹起一颗茴香豆慢慢咀嚼,“我与你同是鳏夫,我比你境况好些,夫人给我留下了一对儿女。我儿懦弱,不堪大用,女儿倒比儿子强百倍,长大成人来出阁,嫁往谢家做新妇。她潜伏在谢家做了这么多年细作,舍了一条命,将她夫君在税务衙门的贪墨账簿交到我手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着桌子高声道:“宋元澈,你今时今日若撂挑子不干,那就是负皇恩、负师恩、负国家、负宫府,你在我面前说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作数!京师多少大人为治国弃小家,可曾说过一句怨言?他们盼着江南变法,这关系江南百万庶民的生计,党争争的是什么?你老师徐阁老应当在你耳边说了千百遍,你答我!”

  宋惟清一怔,肃容端坐,拱手答道:“为争民权,不争私利。”

  “那你今日为何退缩?”张克廉紧紧握住宋惟清的手,眼中泪光点点,“你知道的,要是你抽身而退,我们这盘棋就散了,你断了江南百万庶民的活路,这个罪,你宋元澈担不起。”

  张克廉的话,无论是从情上面,还是从理上面,都不容宋惟清轻易卸下自己身上的责任。

  宋惟清退不得,退一步哀鸿遍野,进也难,进一步白骨粼粼。

  横竖都要死人。

  一个月后,刑部审结了谢家的贪墨案,熙和帝朱煦越过内阁下了一道圣旨,命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拙查抄谢家,谢家所有家财没入皇帝私帑,宫中后妃都置办了一批新的珠宝首饰。

  谢家上下四百余口人被判处斩刑,上至百岁老人,下至不足月的婴孩,他们没有被押解往京师行刑,而是被关押在素京的大牢内,江南官府在素京最繁华热闹的大市街筑起了刑台。

  刑杀谢家人,百姓狂欢庆贺,贵族缄默不言。

  六月十五正午时分,百姓争先恐后地涌入大市街,将刑台围得水泄不通。

  一队锦衣卫缇骑兵押送刑车进入法场,人流自动分出一条车道来,刑车两旁喧闹的人群嗅到了死亡降临的气息,刑台上站定四百余名老练的刽子手,他们手中抱着的宽刃大刀反射日光,灼得台下观刑百姓眼睛疼。

  刑台上的大案后,坐着三名威严冷峻的监斩官,分别是素京府君宋惟清、六省巡抚张克廉、巡按御史阮鹤芝。

  离行刑时间还有三刻钟,戴着镣铐的谢氏囚犯全部被锦衣卫缇骑兵轰下了刑车,谢家女眷们看到刽子手抱着的明晃晃的大刀,吓晕了几个,没有晕过去的,则在掩面抽泣,反而是谢家的嫡长孙阿宝,昂着小脑袋,挺着小胸脯,捂着嘴“咯咯咯”地笑着。

  当这些死囚走上刑台,台下观刑的百姓噤若寒蝉。

  锦衣卫缇骑兵呵斥死囚快点站好来,踢踩他们的小腿,一个个死囚瘫跪在地上,脑袋紧紧贴在圆桩子上。

  穿着囚衣的阿宝还在天真地放声大笑,身着绯色官袍的张克廉踱着步子,走到圆桩子旁,抱起自己这唯一的外孙,心头涌起一阵酸楚。

  小人儿的手脚都被冰凉的镣铐蹭破了皮。

  阿宝伸出粉白的小手,揩去张克廉眼角的泪花,“外祖是想阿娘了吗?”小人儿调皮地揪着自己外祖父花白的胡子,灿烂地笑道∶“外祖,阿宝最好的朋友小逢说,等阿宝玩完过家家这个游戏,就能见到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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