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宝不知道自己的小脑袋要掉了,他信了小逢安慰他的话,以为自己的家人在刑台这里陪他玩过家家。
坐在大案后的阮鹤芝摇着折扇,对旁边肃然端坐的宋惟清道:“张大人就是个老顽固,皇上开了金口赦免他外孙,他非得在死囚名单上添上他这小外孙的名字,何必呢?”拈起案桌上的一块点心,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宋惟清盯着张克廉祖孙二人的背影,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张克廉身旁,旋开了银质酒壶的盖子,喂给阿宝几口甘甜的果酒。
小人儿脸上起了红晕,眼睛半开半闭,看着晕乎乎的样子。
张克廉将阿宝放下地,放小人儿的脑袋枕在圆桩子上,苦笑道:“喝过甜甜的果酒,我们阿宝睡一觉,就能见到阿娘了。”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哭腔。
宋惟清蹲下身子,拍着阿宝的背,轻轻哼唱起小人儿最爱听的童谣。
午时三刻,刽子手举刀,刑台上血流成河,四百余颗脑袋齐声落地,再也听不到阿宝这小人儿欢快的笑声了。
刑台下的百姓纷纷用衣袖掩住口鼻,干呕声不止。
宋惟清坐在大案后,冷冷凝望着吸饱血汁的白色囚衣,旁边大案后的张克廉,上半身伏在案上,肩膀剧烈耸动,花白的胡须上沾满泪水,另一张大案后的阮鹤芝,吃点心吃得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往自己喉咙里猛灌茶水。
***
婆娑书坊大厅二楼,章蕴之盘腿坐在蒲团上,按照图纸的指示,组装猫爬架的零散部件。
小逢和一群奶团子在花房那边玩躲猫猫,他这小人儿眼盲,不用蒙住眼睛就可以当抓人的瞎子,他特别喜欢做瞎子,因为抓人刺激,躲在角落里等人来抓无聊。
明妆站在花房内,照看着玩耍嬉闹的这堆奶团子,尤其要提防换牙期的小逢,这小人儿总是喊牙痒痒,逮着人的胳膊就咬。
小逢玩累了,满身大汗扑到明妆身上,“姐姐,我想吃冰酪儿。”
冰酪儿,用牛乳、碎冰、水果块做的美食,冰冰凉凉,夏日的消暑圣品。
明妆抱起小逢,去问正在忙碌的章蕴之:“郎君,小逢要吃冰酪儿。”
章蕴之不允准,这小人儿夜里贪凉踢被子,身上有点低热,吃不得这种冰凉的东西。
小逢争着下地,缩到章蕴之怀中撒泼,任这小人儿如何哭闹,章蕴之不为所动,严词拒绝他吃冰酪儿的要求。
听到有人上楼的急促脚步声,章蕴之循声望去,是一贯书坊的老板王勤,身后跟着他的小厮提着一篮子喜糖。
王勤朝章蕴之拱手道:“章老板,我家小儿媳昨夜生了,借你吉言,生了朵小花,想我王勤这么大岁数了,也有孙女可抱。”他抓了把喜糖给章蕴之怀里的小逢,“小逢,吃王爷爷家的糖甜甜嘴,等王爷爷的孙女大了,许给小逢你做媳妇。”
小逢机灵地扑到王勤身上,抱住他的大腿道:“王爷爷,我想吃冰酪儿。”
王勤转身吩咐家中小厮去街市上买几碗来,章蕴之阻止道:“王老板,小逢他着凉了,吃不得。”
王勤蹲下身子,拉着小人儿的手遗憾地说:“小逢,不是王爷爷舍不得,这样吧,等小逢病好了,各种味道的冰酪儿王爷爷各买一碗给你吃。”
章蕴之听出了王勤刚得了孙女儿的喜悦激动,命明妆抱走还在不停胡搅蛮缠的小逢。
王勤向章蕴之细述了自家孙女儿的可爱后,转入正题,从袖中掏出一张书单给章蕴之看。
“青天书局缺了这些藏书,管青天书局的那个冯公公要我们各家书坊募捐,章老板收到了这张书单吗?”
青天书局是皇家书局,印出来的书为官刻本。
章蕴之颌首,从自己袖子中掏出一张书单,与王勤手中的书单比对,他们两家书坊摊派的募捐量差了五千册。
“我家比你家还多五千册,今早就让底下伙计开始刻板,准备印书,库房里纸墨等材料先紧着这批募捐的书。按照大昭律法,历法、佛经、史书等严禁私家书坊刻售,听说要我们募捐的这批藏书中,有一万卷佛经是公主和亲南国的嫁妆。”
王勤面露难色,指着手中的书单道:“我家用的是菩提墨,摊派到我们一贯书坊的佛经量最多,足足有三千五百卷。章老板,你知道菩提墨的市价,一两墨一两银,冯公公又不给我们钱,我这大半家财都要耗进去。”
“说到菩提墨,您倒给我提了个醒,我家库房这种墨的存量不多,得叫我家金掌柜去补点货来,这年头生意本就难做,还要伺候冯公公这群大爷。”章蕴之垂眉叹气,要不是宋惟清给了她一大笔钱周转,她还真交不了青天书局要的这批书籍,麒麟街上其他书坊没她家财力雄厚,他们借船给江南官府本就伤了些元气,现在又要无偿给青天书局印书,都是在割自己腿上的肉。
王勤和章蕴之抱怨了几句,向她借了五千斤纸,唉声叹气地离去。
章蕴之拼接好了竹子做的猫爬架,指挥伙计挪进了猫房,下楼转入后院,在账房门前和宋惟清撞了个满怀。
章蕴之揉着自己额上的红印,耸了耸鼻子,“你喝酒了?”
宋惟清垂眸,上手替她揉着额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张大人拉着我小酌了几杯,娘子,我还带了个小小的麻烦回来。”
章蕴之歪头,见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位俏丽的女郎,那女郎见到章蕴之的一瞬,朝她蹲了个万福。
章蕴之有些纳闷,这女郎的眉眼长得和自己好像,“这是?”
女郎上前笑道:“小章郎君,我是宋府君的未婚妻,我叫章薷之,是宋府君亡妻的堂妹。”举止落落大方,一颦一笑动人心弦,面颊上挂着的那两个梨涡令人醉心。
章蕴之拱手回了一礼,淡淡笑道:“我叫章百万,宋府君的好友。”
她将宋惟清扯到一旁,低语道:“你将她带我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宋惟清眉心紧蹙,无奈道:“是她非要跟着我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多了个未婚妻,看过她手上的书信我才明白,是老师给我保的媒。”他老师徐阁老的书信中提及,章薷之的父亲是章家族长,在江南威望颇重,比新任章家家主章汲之在江南的话语权还要重些,若要变法顺利进行,最好能促成他和章薷之二人的婚事。
宋、章夫妻二人咬耳朵间,章薷之走到花圃那边摘玫瑰,被花茎上的刺扎伤了手指,她过来扯住宋惟清的衣袖娇声道:“元澈哥哥,人家手指流血了,你快帮我瞧瞧。”
章蕴之抱着胳膊瞧热闹,宋惟清四处躲,章薷之紧紧追,她耳边听到“元澈哥哥”这四个字不下百遍。
肉麻!
宋惟清真想当着章薷之的面,喊章蕴之一句“娘子”,让这难缠的小姑娘知难而退。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头扎进了玫瑰丛中,刺得身上鲜血淋漓。
“哎哟!宋府君,您这细皮嫩肉的,好生生怎么钻到这里面去了。”一贯书坊的王太太突然出现,向抱膝坐在玫瑰丛中的宋惟清伸出援手,“来,我拉您一把。”
宋惟清宁愿被刺伤,也不愿被章薷之追逐,起身向王太太拱手道:“王太太,章老板掉了本样书在玫瑰花丛中,我正在帮她找。”
王太太走到章蕴之身旁,“章老板,您和宋府君交情真不错,好端端的,样书怎么会掉到玫瑰花丛里?”
章蕴之:“小逢拿着店里的样书四处跑。”她指着玫瑰花丛前的一块地砖,“喏!就在那里!小人儿跌了一跤,样书从他手中飞到了玫瑰花丛里。”她顿了顿,“王太太,刚刚王老板来过了,已经给过我喜糖了。”
王太太摇头笑道:“不是为散喜糖的事来的,是请你到我家书坊后院花厅吃饭,我娘家那几个侄女儿过来了,请小章郎君你去相看一下。”
章薷之见章蕴之的模样有些不情愿,凑过来道:“这位太太,我能去你家吃碗饭吗?”
王太太打量了章薷之周身上下,这闺女像画上飘下的仙女一般,正好她娘家侄子也来了两个,一起叫过去相看,要是凑成了两对姻缘,那她家过年可就热闹了。
宋惟清一听自家娘子要被王太太拉去相亲,忙不迭从玫瑰花丛中迈了出来,还没等他开口,王太太笑意盈盈地对他说:“宋府君,您和小章郎君一样都是鳏夫,顺道也去我家相看相看。”
这相亲整得和下饺子一样,王太太年轻时不愧是素京金牌红娘,章蕴之如是想。
宋惟清脸上被玫瑰花刺划出了几道细长的伤口,章薷之递上绢帕给他,“元澈哥哥,擦一擦脸上的血。”
他撇过头去,不伸出手接章薷之手里的帕子,也不搭理她,章薷之顿时红了眼眶。
王太太抬手接过章薷之的手绢,揩着自己额上的汗,“多谢这位小娘子。”解了章薷之呆站在那里的尴尬。
章薷之感激地向王太太福过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