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少师与妻书_雪鹤童子【完结+番外】(98)

  宋惟清心中陡然一紧,他害怕查鑫接近章蕴之,是因为皇上发现了他娘子没有病死在熙和元年,尙活在人世。

  查鑫沉吟良久,开口道:“上面要我到章老板家中找《般若心经》,我不是故意掐章老板的,是控制不住身体内的那种冲动。在我小时候,我父亲酗酒成性,他一喝醉就暴打怒骂我母亲。有一次,他又喝醉了,将母亲打得鼻青脸肿,我妹妹晶晶上前咬了那个醉鬼一口,他追着要打我妹妹,我拿着一把匕首护着妹妹躲在衣柜里,被那个醉鬼找到,我一刀捅死了他,滚热的血溅在我和妹妹脸上,妹妹他有心弱症,当场吓死了,我母亲也疯了,母亲的记忆颠三倒四,她一直以为妹妹还活着,而我,在她记忆中,远走他乡躲避官差追捕。”

  宋惟清执笔蘸墨,在供纸上记录查鑫刚刚说过的话,查鑫身上的弑父案本就是一桩积年悬案,“你要画押认罪吗?犯人。”

  “认,只求宋府君您别打破我母亲的美梦,我当不成孝子了。”

  查鑫蒙着头套,宋惟清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声音中可以听到,他绝望了。

  宋惟清:“查鑫,本官没有向你母亲透露你的真实身份,我会和章老板商量,找一个孤女侍奉你母亲终老。你身上不光弑父这桩命案,你还利用许愿井和如意树,嗦摆那些娘子毒杀亲夫,本官没有冤枉你吧?”

  查鑫笑道:“没有冤枉,宋府君,多谢您善待我母亲。”他又朝宋惟清连磕了几个响头。

  宋惟清让查鑫在状纸上摁手印画押后,向刑房门口走去,身后的查鑫突然大喊:“宋府君,那些娘子的夫君有些无辜,有些不无辜。”他提高了调门,“宋府君,李督主曾经在老祖宗面前庇护过我,请代我谢一谢他。”说到后面,他都喊破音了。

  老祖宗,内廷宦官们对司礼监掌印太监高禄的尊称。

  宋惟清连忙转身摘下查鑫头上罩着的黑色头套,为时已晚,他咬舌自尽了。

  走回值房,在廊道上遇到了送饼的称心,他接过称心手中的食盒,“离巳时还有一个时辰,我回一趟家,你去牵马来。”

  ***

  夜里刚下过一场雨,主仆二人打马从街上过,马蹄子上溅了不少泥水。

  有些人家的屋顶已经冒起袅袅炊烟,太阳没升上来,月亮也没落下去。

  大街小巷皆是雾蒙蒙、静悄悄、空落落的。

  踏进家门,章蕴之穿着一件灰色的罩袍,在花园的菜地里采蕨菜,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

  “娘子——”

  宋惟清看着心疼,快步走到菜地的篱笆旁。

  章蕴之拎起身旁的竹篮子,向他展示自己辛苦了一早上的战利品,“药罐子,这蕨菜鲜嫩得可以掐出水来,一贯书坊的王老板送了我一筐嫰笋,你回来得正好,我打算包笋蕨馄饨给大家吃,你没吃过这种馅料的馄饨吧?”

  “没有。”他俯下身子,盯看她颈间的红痕,“涂了药膏吗?”

  “嗯。”

  宋惟清替她提着装满蕨菜的竹篮子,掏出绢帕擦拭她脸上的尘土,打趣她道:“越来越像村姑了。”

  章蕴之拍落罩袍上的泥巴,莞然笑道:“乡间风光好,有山有水,我欢喜做村姑。”见他眼下两团乌云,“你去楼上补会儿觉,手脚轻些,小逢还在睡,吵醒了他的话,那小人儿的起床气谁都受不了。”

  宋惟清打开篱笆门,执过她的手,朝她手心呵了几口暖气,“不用,我去厨房帮你忙,手冷成这样,下回要采蕨菜,喊我回家弄。”

  “采蕨菜这种小事,不用劳动你。”她踩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吩咐花园拾掇菜地的女使,等会儿记得拿铲子铲净鹅卵石上的绿藓,省得雨后人踩在上面跌跤。

  宋惟清搀着她一路走,“娘子,麒麟街上那些书坊老板都住宣化坊那里,那边街头街尾各有一个巡警铺,治安好,街道宽敞干净,不像这边住的人鱼龙混杂,我给你在哪里买处三进的宅院,素日服侍你的大丫鬟只有六七个,你要带着小逢起居饮食,至少得添一倍人手在房中管事……”

  章蕴之默默听着他的规划安排,等他最后一个字音止住,方才缓缓启唇道:“你是嫌住在我这里不舒坦?”

  “不是,看你在家中事事亲力亲为,我是想你过上舒心日子。”京师的官太太们养尊处优,没有几个像章蕴之这样操劳家事的,她白日还要巡店,眼见是越来越瘦了,夜里搂在怀中,比他这一身伶仃病骨还要消瘦。

  章蕴之走上台阶,指着厨房里忙碌的厨娘道:“家中饭食有厨娘操劳,衣物脏了有仆婢浆洗,庭院也不是我打扫的,梳头穿衣有明妆帮我,我不过是今日心血来潮,到花园菜地里采了点蕨菜,哪里就事事亲力亲为了。”

  她都嫌家中仆人太多,又不能随意裁减,他们都是靠着在她家干活养家糊口的。

  比起新婚时在镜楼过的日子,以及她未出嫁前当章家大小姐过的日子,她现在的生活确实艰苦朴素了不少。

  可她现在也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

  她徘徊在厨房门口,思虑良久,站在宋惟清的角度,终于想通了,她出身于旧贵族,嫁到宋家这种新贵族,在他眼中,她的生活水平和贵族阶层的生活水平严重脱节。

  宋惟清坐在小板凳上,挽起衣袖,拿住水瓢,舀水桶里的水清洗蕨菜上的泥土,手脚挺麻利爽快的。

  她蹲下身子,注视着他认真做事的模样,心里起了个念头,日后若是有机会,想和他一起住到乡下去,不要任何仆人,就他们两个人,过那种自给自足的恬淡田园生活。

  她伸手将他的衣袖挽得更高些,“药罐子,你这人一向娇生惯养的,现在干起活来还有点样子。”她托腮凝望着他眉心的红痣,“我想住比这还小的房子,就我和你一起住,不要随从仆人,你会觉得这种日子很苦吗?”

  宋惟清猝不及防地在她面颊上啄了一口。

  “你要多等我几年,等我学会下厨、买菜、劈柴、担水这些家务琐事,到时候我们一起过日子,才不会渴着饿着冷着累着你。”

  “我看你一直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晚上你会披衣点灯坐在书房内,誊抄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你和我一样是在写书吗?”

  “嗯。”他点头,“写一本留给你的书。”

  章蕴之掐掉了蕨菜比较老的根部,“留给我的书。”

  他现在写的就是那本《宋少师与妻书》吗?

  不知为何?她心中隐隐作痛,他只能活到三十岁,今年的他二十一,他们之间只剩不到九年光阴。

  她心头涌起深深的无力感,命运要她守候在他身边,却没给她一支颠覆乾坤的“史笔”,扭转他在历史上的悲惨结局。

  萧鉴明天天在她耳边说因果,那宋少师最后食的苦果,到底是谁种下的因?她该如何帮眼前这人断因果?

  “药罐子,我总感觉自己是你的催命符,你和朱煦的矛盾要是越来越深,十有八九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不,我与皇上的矛盾是天生的,你只是他仇恨我的借口,就算没有你,我与他也是一生纠葛。”他想摸摸她的头,可自己的手又脏又湿。

  上一世,他和朱煦斗了十多年,亦敌亦友,两个人最后也算和解了。

  朱煦在死前,还喊了他一句“皇兄”,将年纪尚幼的小太子托付给他,要自己替他看顾大昭江山。

  要杀他的从来不是朱煦,是君父要他的命,是皇权诛他的心。

  他重生后问过南国的大巫,大巫说前一世他死后,他的妻只为他哭了一夜,便不再哭了。

  还好,她只哭了一夜。

  毕竟,他不是她欢喜的人。

  “药罐子,你眼眶怎么红了?”章蕴之抬手,用衣袖拭去他眼角的泪,他真爱哭鼻子。

  宋惟清勾头,“娘子,你喜欢萧先生吗?”

  “不喜欢。”

  她糊涂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萧鉴明已经有了妻室,他还不放心。

  宋惟清前世赴死前那一夜,于洗墨殿中,看到了萧鉴明衣袖里藏的那个同心结,那种编织手法很特殊,只有他的妻会那样编。

  他默认他的妻喜欢的是萧鉴明,与她二十年夫妻,误了她的好姻缘二十年,故而在临死前对萧鉴明说出那番话:“萧先生,要是我能重活一世,请您在阿蕴怜悯我之前,先杀了我,我想她快意余生,不留遗憾。”

  宋惟清听到她口中吐出“不喜欢”三个字时,如释重负。

  “娘子,你能赠我一个你亲手编的同心结吗?”

  章蕴之颌首,“原来是想向我讨要东西,怪不得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莫哭莫哭,我给你编三十个不一样颜色的同心结,让你每日不重样变换着带在身上。”

  宋惟清破涕而笑,她还是没有明白过来同心结的寓意。

  “娘子,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在某些方面,就没见你开过窍,你是把我当作你的老祖宗一样敬着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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