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猫腻,这小人儿平时只会给他娘子端茶递水,他只有被这小人儿敲诈勒索糖葫芦的份。
宋惟清接过大茶盅嗅了嗅,“小逢,你得向小宋哥哥保证,没有往里面吐口水。”
小人儿手脚并用,努力地爬上了床,小嘴贴到茶盅边沿,抿了一口茶,竖起大拇指道:“好喝,小逢向小宋哥哥保证,没有往里面吐口水。”
宋惟清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小人儿托着茶盅底,逼得他一口气喝完了大茶盅里所有的茶水。
小逢接过空空的大茶盅,慢慢退到床沿边,迈着小短腿又倒满了一盅茶回来,“小宋哥哥,再喝一杯。”
章蕴之从浴间出来,对光着小脚丫站在床边的小逢道:“晚上不能喝这么多水哦。”这小人儿总爱尿床。
宋惟清明白过来了,小逢这小机灵鬼,灌他这么多茶,是想一雪“尿床之耻”。
宋惟清接过大茶盅,故意对章蕴之高声道:“娘子,喝小逢斟给你的茶。”
小人儿立刻叉腰大喊道:“瞒瞒,小宋哥哥往茶水里吐了他自己的口水,小逢听到了,瞒瞒不要喝。”
章蕴之抱起小逢,放倒这个奶团子靠墙睡,她自己睡在中间,隔开宋惟清和小逢二人。
小人儿蜷缩在她怀中,不一会儿呼呼大睡过去。
她小声道:“药罐子,你别贴着我睡,好热。”
“不要,你怎么抱小逢睡的,我就怎么抱你睡。”他在她耳边低语道。
第二日。
宋惟清是被起床尿尿的小逢一屁股坐醒的,他怀中搂抱的不是自家娘子,而是小逢那只一人高的笨笨熊。
明妆的一句话,吓得他滚下了床。
“二爷,二少奶奶一大早去大市街查小娘子家下聘礼了。”
明妆搀起了倒在地上的宋惟清,继续道:“二少奶奶一时间找不到大雁,便用鹅代替,作为纳采礼送去查小娘子家。”
宋惟清简单洗漱过后,带着称心去大市街查家的茶水铺子寻章蕴之,查大娘说章蕴之到她家下完聘礼后,往云鹊桥那边的钓鱼巷去了。
主仆二人扬鞭催马,赶往钓鱼巷。
刚过云鹊桥,便见一群谢家家仆堵在巷口,宋惟清翻身下马,命称心去打听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在树下站了许久,称心回来禀报道:“二爷,今日是谢家老太爷的一位姨太太出殡,这个素芬姨太太,就是那个诬陷二爷您逼死谢老太爷的农汉的妹妹。江南这里流行活人殉葬,听说今早谢家将这位十二岁的姨太太钉进棺材里,送葬的队伍抬着棺木路过钓鱼巷,被一伙河楼娘子拦下,那装着素芬的棺材也被抢进一处河楼内,那家河楼的主人好像是叫秀鸾。”
一听到“秀鸾”二字,宋惟清便知道谢家姨太太素芬被劫一事,和章蕴之脱不了干系,他娘子最爱管这种闲事。
“哟嗬!怎么哪哪都有你啊?宋府君。”
身后传来谢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宋惟清转身对一身孝服的谢戮拱手道:“小谢大人,我是偶然路过这边,你家仆人可真多,把这钓鱼巷的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谢戮嫌弃地看了一眼堵在巷口的自家仆人,朝他们喝道:“都给我滚开!爷要进去寻人!”
宋惟清扯住了谢戮的衣袖,“小谢大人,这钓鱼巷是风月之地,现下太阳才刚刚升起,你又在孝期,进去不大合适吧?”
谢戮一把推开宋惟清,剑眉横竖,怒道:“你给我起开,我是奉萧先生之命,进去找麒麟街婆娑书坊的章老板出来,这里面的河楼女史,我嫌脏。”
“巧了,我也四处找章老板,原来她在这里啊。”宋惟清摇开折扇,紧跟在谢戮身后,“我倒觉得这里的河楼女史挺干净的,比有司衙门的衣冠禽兽干净多了。”
谢戮今日没功夫和宋惟清斗嘴,走到一家河楼门前,重重砸门,“章百万!章百万!我知道你躲在里面!给我滚出来!和我一同去见萧先生!”今早他去萧家求见老师,听得萧晚吟说他老师朝也灌酒、暮也灌酒,这些时日没有一刻钟是清醒的,后面推开老师的房门,亲眼目睹老师用剑自伤,手臂内侧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痕,房内血腥味道掩盖住了酒气。
谢戮在河楼正门叫门,宋惟清绕到小门处,轻轻叩响门环,里面没有人应声。
他走到围墙边,踩着称心的肩膀爬上了围墙,一个白衣少年坐在院内石桌旁下围棋,少年对面坐着的正是章蕴之。
少年侧目,拈起一枚白棋子,弹向墙头上的宋惟清。
宋惟清重心不稳,往后一倒,砸到了围墙外的称心身上,主仆二人爬起身,谢戮抱着胳膊站在他们二人身旁嘲笑道:“里面那个穿白衣服的小白脸叫玉郎,曾是南国八还穹书院内院的护院剑士,雨花阁最顶尖的刺客都杀不死他,要不你以为我傻,老实站在那里叫门。”
三人不远处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白衣少年探出半个身子,对谢戮道:“章郎君说,他不想见萧先生,萧先生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作的,与他无关。”
谢戮走到小门边,想要闯进去,白衣少年隔空点住了谢戮的穴道,不知从哪里闪出两道黑影,谢戮被这两道黑影卷走了,凭空消失在宋惟清、称心面前。
白衣少年回首对院内笑道:“章郎君,你不想见的人我给你请走了,剩下的两个人,是走是留?”
章蕴之捡起了棋盘上的十几枚白棋,走到小门后,拍着白衣少年的肩膀道:“玉郎,给你这些棋子,劳烦你去巷口一趟,将那些谢家家仆也请离吧,秀鸾姨娘她们还要开门做生意呢。”
白衣少年接过棋子,敛进衣袖中,与进门的宋惟清擦肩而过,宋惟清愣住了,白衣少年的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眉心比他少了一颗朱砂痣。
忽然,宋惟清双腿一软,跪倒在侯在小门后的章蕴之面前,一颗白色的棋子压在他膝盖下面。
第71章
玉郎瞥了一眼出洋相的宋惟清,哼着欢快悠扬的小曲儿离开。
宋惟清拈起膝盖下的那枚白棋子,站直身子拿给章蕴之看,“娘子,那个叫玉郎的对我使坏,他还用我的脸。”
“你看出他是易容的?”章蕴之问道。
宋惟清摇头,从头上掉下几朵洁白如雪的梨花,仰首向上望去,头顶上罩着一片雪海,院落小门旁栽植了一棵粗壮的梨树,四月梨花开,这棵梨树枝繁叶茂,满树盛放的梨花宛若一柄白伞,为树下人遮日头、挡风雨。
称心插话道:“二少奶奶,我家二爷看过这位玉郎的肖想画,玉郎他原不长这样的,他的名字听起来就骚气,用着我们二爷的脸,却无半分二爷身上的儒雅气质。”
章蕴之剜了口无遮拦的称心一眼。
她走到石桌旁,拿起一只可爱的燕子风筝,向河楼内唤了一声,有个哑仆出来,双手奉给她一个油纸包。
宋惟清命称心帮章蕴之拿着手里的东西,他走过去问道:“娘子,咱们是回家吗?”
章蕴之颌首,转身对那哑仆道:“小三,等玉郎回来了,要他多喝些蜂蜜水,他嗓子坏得厉害,叫他莫要再接那么多生意了。”
宋惟清面色不悦,娘子对这个叫玉郎的小倌过分关心了,他嗓子坏得厉害?做这种生意的,接多了客人,嗓子当然会喊哑来,既然这个玉郎武功这么高,为何不做个杀手护卫,要做这种辱没自己清白名声的生意呢?
他执过称心手中的燕子风筝,章蕴之怕宋惟清醋劲上来,故意给她跌坏了,自己亲自拿着这个燕子风筝,“药罐子,这是玉郎给小逢扎的风筝,不是送给我的礼物,你这小心眼的,不准碰坏了。”
宋惟清双手背在身后,蹙眉道:“我又不是来这里特意逮你回家的,恰好路过罢了。”说完方觉自己失言了,这里是钓鱼巷,他路过这里是几个意思,连忙更正道:“我要去城西,从钓鱼巷这边穿过去更快。”
“我刚刚瞅见你爬上玉郎家的围墙,难道从玉郎家穿过去,快上加快?”章蕴之揶揄他道。
宋惟清心虚,食指尖轻轻蹭着自己的鼻尖,面上微微泛红,自知辩不过她。
章蕴之不理会他,向玉郎家中的哑仆话别后,径直跨出大门,宋惟清紧随其后。
称心跟上他家二爷,小声问道:“二爷,我们不是要去城西吗?二少奶奶要回家,咱们不顺道啊。”
宋惟清回瞪了称心一眼,这小子咋不会听人话呢,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走在前面的章蕴之突然止住了脚步,抬头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对宋惟清道:“现在是巳时,你这个素京府君应该回府衙坐堂了,天天带着称心在外面溜达,像什么话!”
“今日休沐,你管我去哪里耍。”宋惟清喊称心去巷口牵马过来,赌气对章蕴之说道:“娘子,我不去城西了,我去教坊司。”
章蕴之面色如常,她从袖中掏出一盒香粉,塞到宋惟清手中,“正好,你替我把这盒香粉带给教坊司的柳娘子,柳娘子你识得的,她是教坊司的花魁娘子。”又从钱袋中取出两条三两重的黄金小鱼,交到宋惟清手上,“既然你要去光顾教坊司生意,回家把我哥也捎上,他馋死了那个地方,你带他去见识见识,顺便替我看着他,不准他饿狼扑食,吓坏了教坊司中的娘子们。”话语间一点怒气都没有,语速不缓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