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惟清气得说不出话来,浓密卷翘的羽睫剧烈颤动,古往今来,能出钱给自家相公去嫖妓的,他家娘子算头一个。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白衣少年手执青绿的柳条,赶着二十多只白羽毛黄脚蹼的鸭子过来,对章蕴之笑道:“章郎君,你不是赶着回家筹备婚事吗?怎还在我家门口逗留?”玉郎的声音确实有些沙哑。
宋惟清的目光落在玉郎脸上,他换了自己原本的相貌,白净的面庞棱角分明,双目炯炯有神,身材修长,英姿勃发,看着像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宋惟清轻蔑地说:“玉郎,你家招待男客?还是女客?”
“既不招待男客,也不招待女客。”白衣少年也在打量宋惟清,天潢贵胄他见多了,他们大多都是自恃血统高贵,天生骨子里透着股傲慢劲儿,眼前这人周身都是酸味儿,不是傲慢。
宋惟清听玉郎答话不卑不亢,话锋没有刚才那般犀利。
“玉郎,这位章老板是有家室的人,希望你以后不要做她的生意了。”
白衣少年和章蕴之相视一笑。
章蕴之扯了扯宋惟清的袖子,要他附耳来听,在他耳边低语道:“你误会玉郎了,他家虽在钓鱼巷,卖的却是烤鸭,他接待的都是饕餮食客,这座河楼是从他母亲手上继承的,他不做你想的那种生意。”
宋惟清羞得满面通红,竟是他自己想歪了,与白衣少年拱手致歉。
玉郎大度,嘴上说了几句不计较的话,赶着鸭群进了家门。
宋惟清、章蕴之、称心三人走到巷口,谢家家仆一个个被吊在云鹊桥下的桥洞里,惹得街市上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称心凑到围观人群中看热闹,被挤掉了一只鞋子。
宋惟清站在章蕴之身旁,一言不发,在腹中打好认错的草稿。
章蕴之启唇道:“玉郎手脚真麻利,这么快就将谢家家仆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们都是些狗仗人势的恶奴。”
“嗯。”宋惟清点头附和,刚准备开口说自己不去教坊司了,桥上传来一声大喊:“有人要跳桥了!”
循着人声望去,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站在云鹊桥围栏外,那个身影竟有些眼熟。
宋惟清:“娘子,那贵妇人好像岳母,是我的错觉吗?”
章蕴之揉了揉自己的眼皮,点头道:“确实像我母亲,她怎么可能跳桥呢?她还盼着姜絮为皇上生下一子半女,好顶下沈皇后的位置,有念想的人是不会寻死的。”
《宋少师与妻书》中写过,宋少师的岳母姜氏是寿终正寝,临死前因为宋少师的缘故,姜氏和宋少师的妻子章氏同样获封一品诰命夫人。
章蕴之自己都搞不明白,姜氏对她那么差,是什么事情促使《宋少师与妻书》中的她与姜氏和解?
一位中年妇人奔到章蕴之身前,她急得满头大汗,对章蕴之福身道:“蕴姐儿,太太被放印子钱的那伙贼人逼得走投无路,要跳云鹊桥!”
章蕴之识得眼前的中年妇人,是她母亲姜氏的陪房王喜家的。
王喜家的扯住章蕴之的衣袖,想要拽她去劝跳桥的姜氏。
宋惟清挡在章蕴之身前,冷声道:“岳母上回冲到婆娑书坊借钱,对我家娘子破口大骂,左一个‘小娼妇’右一个‘小娼妇’,轮不到我家娘子去劝岳母。这位大娘,你应该回京师将皇宫里的那位姜贵妃搬过来,她说的话岳母爱听,我娘子去劝,反倒要挨岳母一顿责骂。”
宋惟清拂落了王喜家的攥着他娘子的手。
王喜家的讪讪一笑,尴尬地说:“姑爷您这话就说差了,蕴姐儿和我家太太才是亲母女,表小姐当了贵妃娘娘,也没给我家太太向皇上请封什么诰命。她在宫中短了钱花,日日派人递消息出来向我家太太讨要,她到底不是太太肚子里生出来的,养了这么多年和小白眼狼差不多,不知心疼我们太太。太太也是为了给表小家修省亲别墅,为了表小姐和姜家一门的脸面,才去借了五十万两印子钱,现在那群贼人打上门来,要太太还一百万两,这不是要太太的老命吗?”
王喜家的话回得清楚明白,章蕴之知晓了事情原委,姜氏跳云鹊桥,应当是故意在她面前表演的苦肉计。
“王大娘,今日母亲跳桥,怕也是宫里的那位贵妃娘娘给她出的主意吧。你说说,是哪伙人给母亲放的印子钱,素京城里哪条道上混的我都认识,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就算告到官府去——”她指着宋惟清道:“我家夫君要在素京府衙升堂亲审母亲的案子,她老人家借了五十万两,就得还人家五十万两,一个子儿也不能少的。”
王喜家的被章蕴之强硬的语气吓坏了,本以为她会念在母女之情,一口答应下姜氏索求五十万两的要求。
她跑回到云鹊桥那边,扶着姜氏回到了围栏内,姜氏听完了王喜家的回话,怒不可遏,追上章蕴之和宋惟清二人。
宋惟清见姜氏要来拉扯自家娘子,紧紧将章蕴之护在身后,怒道:“岳母又想如何?云鹊桥上的风灌饱了肚子,要来小婿面前吐吐口中的浊气。”
宋惟清话中意思很明白,他嫌弃姜氏嘴臭。
姜氏涨红着脸,指着宋惟清鼻子破口大骂道:“你算什么鸟东西,你家在京师不过是暴发户样的人家,要不是我这女儿生就下贱,轮得到你这种小门小户出身的人家来娶章家女,小娼妇配小杂种,以后生出一堆小贱种来。”
称心、王喜家的、章家家仆合力把围观姜氏骂街的百姓赶走了。
称心抱着胳膊对王喜家的道:“你家太太的脑子是被门挤过吗?向我家二少奶奶借钱还这么嚣张,你们章家是衣冠旧族,姜太太好歹高门主母,说起话来比泼妇还过分。”
王喜家的扶额长叹了口气,她家主母的脾气都是宠出来的,只是宠她的人现在宠别人去了。
她家公子章汲之给父亲章冶送了两个美妾,章冶有了新人,自然将发妻姜氏冷落在一旁,京师贵妇圈子都暗里排挤姜氏,姜氏也就能到江南耍耍威风,今非昔比,姜氏也不知道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那头的宋惟清正要驳斥姜氏,章蕴之抢言道:“母亲,您不是一直把姜絮当作自己的亲女儿吗?她可是皇上的贵妃,您有了皇上那样的贵婿,自然瞧不上我这暴发户出身的夫君,给姜絮修省亲别墅的五十万两您向皇上要啊,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来逼我这个穷鬼呢?”
姜氏气得嘴都快歪了,白了章蕴之好几眼,抬手要打她。
宋惟清单手拎抱起自家娘子,避开了冲过来的姜氏,害得姜氏一屁股摔在地上。
姜氏骂道:“章蕴之你个小贱人,别给我在这里装穷,素京城的这些贵族太太们说,你建在橘子坊的那个慈幼局花了三百万两,你们婆娑书坊一个月少说能挣十几万两,五十万两对你来说,都不用你跺脚咬牙,大手一挥便有了。”
说罢,姜氏起身想用指甲抓破章蕴之的脸,姜絮老向她写信哭诉,说皇上心里惦记着章蕴之这个狐狸精,宫中的沈皇后昨日为皇上诞育下嫡长子,姜絮在后宫受皇上宠幸的次数寥寥,虽有贵妃之名,地位却是岌岌可危,来日皇上驾崩,无子嫔妃一律都要生殉,说什么姜絮都得为皇上生下一个小皇子来,否则前程堪忧。
听完姜絮在家书中的抱怨,姜氏更加厌恶自己的女儿章蕴之,她处处都将自己的宝贝絮絮比了下去。
姜氏甚至觉得是章蕴之抢走了姜絮的幸福,与宋惟清指腹为婚的是姜絮,她虽瞧不起宋惟清奸生子的身份,但见到宋惟清如此维护自己的妻子,要是自己的絮絮嫁给宋惟清,起码不用在皇宫内日夜担惊受怕,有个知冷知热的夫君疼爱,能够幸福美满地过完这一生。
这是姜氏乐于见到的,可这一切都被章蕴之夺走了,她处心积虑抢走了姜絮的夫君,抢走了本该属于姜絮的幸福。
宋惟清拦下了欲要扑到章蕴之身上的姜氏,这疯妇真是难缠。
忽然,姜氏上前拉住了他的手,堆着满脸褶子笑道:“女婿啊,你知不知道,我们都被你这个娘子骗了,她看中的是你的钱,不是你的人。”她指着一脸平淡的章蕴之,“当初她要嫁的是崔三郎,是崔三郎看中了我的絮絮,退了和你家娘子的婚事,你家娘子迫不得已,才嫁到你家去给你冲喜,她章蕴之要是有条好出路,轮得到你这个快要死的病秧子吗?”
宋惟清抽开了姜氏握住自己的手,嫌弃地在自己衣裳上蹭了蹭,心平气和道:“岳母是发了失心疯吗?我与娘子的婚事是先帝亲赐的,岳母你自己都说了,我是个快要死了的病秧子,娘子不图我的钱图啥?五十万两,也就我送给我家娘子的几张古画钱,我就是买来那些古画烧了给我家娘子玩,也不借一个子儿给岳母你修姜絮的省亲别墅。”他搂紧了章蕴之的肩膀,“我娘子说得对,姜贵妃是皇家儿媳,省亲是为显摆皇家的体面,又不是给我这暴发户宋家光耀门楣,我与我家娘子不凑岳母这个热闹。”